苏梅一句平淡问候,彻底割裂屋内所有悲痛氛围。
卧床的奶奶缓缓侧过头,看着风尘归来的儿媳,
看着她毫无泪痕、毫无悲戚的脸庞,心口骤然发凉,
喉间哽咽发涩,良久才颤抖开口。
“回来了……一路奔波,累了。”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老人丧子心碎,
无力计较儿媳情绪淡漠,只剩无尽悲凉。
苏梅站在床边,身姿笔直,指尖攥着随身黑色小包,
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孝布、白烛、丧葬祭品,
眉峰微微蹙起,眼底浮出明显嫌恶。
她语气淡淡,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交警那边手续我在路上对接完了,遗体下午运回村里,肇事方、工地赔偿框架敲定,后续钱款、后事全部我来处理。”
全程不提亡夫悲痛,不问老人身体,
不问受惊哭闹多日的亲生女儿,开口闭口全是流程、钱款、事务。
蹲在角落的我攥紧衣角,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心底刺骨发凉。
这是我温柔爱笑、会给我扎辫子、陪我写作业的妈妈,可此刻她冷漠陌生,像一个无关路人。
我小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妈妈,爸爸真的……回不来了吗?”
苏梅垂眸瞥我一眼,眼神淡漠疏离,
没有拥抱,没有安抚,语气敷衍淡淡应声:
“嗯,没了。”
短短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掐灭我最后一丝孩童期许。
午后时分,雨势渐停,山间雾气散去,
一辆白色殡葬车缓缓驶入梧桐村,停在老宅院外。
漆黑冰冷的实木棺木,被丧葬匠人合力抬入堂屋中央
,白布遮盖棺身,白烛两侧点燃,纸钱落地,哀乐低鸣。
我看着那一口冰冷寒棺,双腿发软,
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掉落,不敢放声大哭。
那里面躺着的,是前几日还扛着我赶集、给我剥橘子、搂我入眠的爸爸。
鲜活温热的人,转瞬变成一具冰冷遗体,封入棺木,阴阳两隔。
乡邻帮忙搭设简易灵堂,挂起白色挽联,摆放香烛果品,
破旧土坯小院彻底沦为灵堂,肃穆悲凉,死气沉沉。
奶奶被人搀扶下床,身着粗布孝衣,跪在棺木一侧,
苍老身躯不停发抖,死死盯着棺木,无声落泪,压抑呜咽。
“我的儿啊……我的苦命儿啊……”
老人压抑至极的哭声细碎破碎,听得周遭乡邻纷纷抹泪动容。
反观一侧站立的苏梅,换上白色孝衣,
却全程身姿挺拔,面色平静,站在灵堂侧边,冷眼旁观整场丧事,
不跪、不哭、不祭拜。
村支书见状上前,低声劝解:
“苏梅,过来给建军磕个头,送他最后一程吧,夫妻一场。”
苏梅淡淡摇头,语气疏离:
“礼数走流程就行,没必要做表面功夫。”
她转身走出灵堂,站在院外空旷处,拿出手机,
逐条核对事故理赔账单、工地抚恤金、肇事方补偿金明细,
指尖滑动屏幕,神情专注冷静。
满心算计钱款,半分夫妻情分、半分丧夫哀痛皆无。
李婶看着她冷漠背影,压低声音叹气:
“人心太凉了,丈夫刚走,一滴眼泪不掉,只顾着算钱。”
“之前看着夫妻俩恩爱顾家,没想到苏梅心肠这么硬,可怜建军一辈子老实忠厚,死了都得不到妻子一滴眼泪。”
我穿着合身小白孝衣,跪在奶奶身侧,小手扶着冰冷棺木边缘,眼眶通红,心口又疼又怕。
我失去了最爱我的爸爸,我的妈妈变得冷漠陌生,温暖团圆的家,彻底碎了。
夜色降临,灵堂白烛摇曳,冷风穿堂而过,吹动白色挽布,寒意侵骨。
我望着漆黑棺木,默默在心里许愿。
我不要新衣服,不要糖果文具!
我只要爸爸醒过来!
只要一家人回到从前,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烛火摇晃,棺木冰冷,逝者长眠,万事皆空。
属于我的圆满童年,彻底落幕,苦难人生,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