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跪错了人。”
“您真正该跪的,是三年前那个在凤鸾殿外,被您亲手推开的谢蕴宁。可她已经死了,死在您冷落她的一千多个日夜里。”
“如今站在您面前的,不过是这坤宁宫里,一尊被您磨平了脾气、看透了人心的泥塑木雕罢了。”
“您求原谅,可我要您的原谅做什么呢?赏玩吗?”
“陛下还是请回吧。这坤宁宫的门槛,您今日跪得再久,也踏不进来了。”
“还有——”
她顿了顿,语气轻得像一片落雪:
“别跪了。您跪着的样子,比站着的时候更让人心烦。”
“臣妾乏了,要歇息了。”
“素兰,关门。”
素兰应了一声,双手用力,将两扇厚重的宫门缓缓合拢。
“吱呀——”
门缝里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坤宁宫重归寂静。
谢蕴宁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门外,陆廷琛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风过庭院,吹起他龙袍的衣角,像一面褪了色的旗。日头渐渐偏西,坤宁宫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陆廷琛就这么跪着,一动不动。
明黄的龙袍在风里微微翻卷,像一面被遗忘在荒原上的旗。他的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可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这是帝王的姿态,哪怕是在认错,也不能弯。
可他的脊梁骨,早就在三年前那间冷宫里,被他自己亲手折断了。
张丞相站在一旁,老泪纵横。他看着自家陛下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泥像,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跪,跪的不是皇后,是陛下自己碎了一地的骄傲。
"陛下……"张丞相终于忍不住,颤着声音开口,"天要黑了,您……"
陆廷琛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素兰站在门内,隔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她伺候了娘娘三年,何曾见过娘娘对谁说过那样重的话?
可她也知道,娘娘说得没错。
那个在凤鸾殿外被推开的谢蕴宁,早就死了。
死在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里,死在贵妃派人送来的那碗掺了砂子的安神汤里,死在陛下那句轻飘飘的"皇后无德,不堪为后"里。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被深宫磨出来的壳。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落在陆廷琛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坤宁宫紧闭的宫门上,像一道怎么也抹不掉的疤。
他终于动了。
不是站起来,而是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额头贴上了冰冷的青砖地面。
不是叩拜。
是伏地。
像一头被猎人打断了腿的兽,趴在自己亲手掘的坟前,再也站不起来。
"……阿蕴。"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朕……不配。"
张丞相再也撑不住了,老泪纵横地跪了下去,身后满朝文武齐齐跪倒,乌压压一片,像一场迟到了三年的丧。
可坤宁宫里,没有一盏灯为他们亮。
谢蕴宁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
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头发,一下,又一下。
素兰红着眼眶站在她身后,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娘娘……陛下还在外面跪着。"
谢蕴宁没停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浅极淡,像冬日湖面上薄薄一层冰。
"让他跪着吧。"
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
"就当是……替三年前那个谢蕴宁,收一点利息。"
素兰咬着唇,再也说不出话来。
谢蕴宁放下梳子,抬手灭了妆台上的烛火。
黑暗吞没了她的脸。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缕月光,落在她手背上,像一道无声的泪痕。
门外,陆廷琛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风过庭院,吹灭了宫灯。
坤宁宫的门,始终没有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