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坤宁宫里的烛火却还亮着。
谢蕴宁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而寡淡的脸。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眉眼间的神色,平淡、无趣,像一碗放了太久的白粥,连点热气都没有。
身后的侍女素兰小心翼翼地为她篦发,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劝了一句:“娘娘,皇上今夜又宿在凤鸾殿了……您看要不要让人去请一请?”
谢蕴宁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淡得像一截从水底浮上来的枯木:“请什么?他来了本宫也没话同他说。”
素兰急了:“可是娘娘,您入宫都三年了,皇上连您的寝殿门槛都没踏进来过。您不急,宫里头那些人可都等着看您笑话呢!”
谢蕴宁闻言,反倒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极淡,像冬日湖面上薄薄一层冰,风一吹就碎了。
“看就看吧,”她说,“本宫这笑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素兰气得跺脚,却到底不敢再多说什么。她在宫中伺候三年,比谁都清楚谢蕴宁的处境。皇后之位,听着风光体面,可这位年轻的皇后在后宫里活得像一尊泥塑木雕,没人把她当回事,连最低等的采女都敢在她面前耍威风。
不是没人替她不值。只是谢蕴宁自己都不在乎,旁人又能如何?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像一个又一个重复的圈,画不出去。
可那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午后,日头正好,暖洋洋的照着满园的花木。谢蕴宁一个人坐在凉亭里,手边摊着一本看了半个多月的闲书,正看到倦意上头,眼皮沉得快要合上了。
素兰匆匆从外头进来,脚步慌乱得像是踩了风火轮。她扑到谢蕴宁面前,声音都在抖:“娘娘!娘娘!外头……外头出大事了!”
谢蕴宁勉强睁开眼,懒懒地问:“什么大事值得你这么慌?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吓人!”素兰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一样,“陛下——陛下带着圣旨,还有满朝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往坤宁宫来了!”
谢蕴宁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谁来了?”
“陛下!陛下亲临坤宁宫!”素兰急得直跳脚,“娘娘您快准备接驾啊!”
谢蕴宁被素兰连拖带拽地拉起来,匆匆忙忙整了整衣襟。她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甚至还有点嫌烦。这三年来,陆廷琛连个正眼都没给过她,她也乐得清静,每天看看书晒晒太阳,日子过得不比谁差。这尊大佛突然要来,谁知道抽了什么风。
还没等她准备好,坤宁宫的院门就被推开了。
谢蕴宁抬眼望去,整个人愣住了。
进来的不光是陆廷琛,还有黑压压一大片朝臣。以丞相张启正为首,六部尚书、翰林院学士、御史大夫,但凡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几乎一个不落全来了。这么多人挤进坤宁宫的院子,硬是把宽敞的庭院塞得满满当当。
而走在最前面的陆廷琛,一身明黄龙袍,面容冷峻,目光沉沉。他手里捏着一卷明黄的圣旨,指节捏得泛白,像是那卷圣旨跟他有仇似的。
谢蕴宁看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她第一反应是:完了,这皇帝不会是要废后吧?搞这么大阵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废掉她,好给他的贵妃腾位置?
她心里虽然慌,面上却还是端着那副温温吞吞的淡然模样。这三年别的不说,装木头人的本事她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了。
陆廷琛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谢蕴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福了福身:“臣妾参见陛下,不知陛下今日驾临,有何吩咐?”
陆廷琛没说话。
他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盯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整个坤宁宫鸦雀无声,连风都不敢吹了。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纷纷低着头,不知道皇帝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然后,陆廷琛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他缓缓跪了下来。
不是单膝,是双膝。他就那么直直地跪在了谢蕴宁面前,龙袍的衣摆在地上铺开,明黄色的布料沾上了尘土。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倒吸一口凉气,有几个老臣差点当场厥过去。
谢蕴宁也傻了。她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搞不懂眼前是什么状况。堂堂九五之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在他从未正眼看过的皇后面前?这是什么天方夜谭?
“陛下……”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您这是做什么?”
陆廷琛抬起头看她。
那一瞬间,谢蕴宁愣住了。她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许多东西——愧疚、悔恨、痛苦,还有一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炽烈情感。可这些东西都不应该出现在陆廷琛眼里。这三年来,他看她就像看一件不合心意的摆设,冷淡又疏远。
“阿蕴,”陆廷琛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忍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说出来的一样,“朕来求你的原谅。”
谢蕴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叫她阿蕴。
这个名字,她已经整整三年没有从任何人嘴里听到了。自从入宫那天起,她就是“皇后娘娘”、“皇上”,从来没有人叫过她阿蕴。
“朕是个混蛋,”陆廷琛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昏聩无能,偏听偏信,冷落了你三年,让你在这深宫里受尽了委屈。朕对不起你。”
他每说一句,身后的朝臣们脸色就白一分。张丞相的胡子都在抖,显然是被这场面吓得不轻。
谢蕴宁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廷琛却还在继续。
“这三年,朕被奸妃蒙蔽了心智,听信谗言,以为你不配为后。可朕错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沉,眼眶泛红,“朕今天把满朝文武都带来了,就是要当着他们的面,给你一个交代。”
他从身后太监手中接过另一卷圣旨,展开来,声音朗朗,一字不落地念了出来。
那是一道废黜贵妃的圣旨,罗列了十几条罪状,桩桩件件触目惊心。每念一条,谢蕴宁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些朝臣们的头就低一分。
念完最后一条,陆廷琛将圣旨狠狠摔在地上,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把这个贱人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
谢蕴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这三年里,她受尽那个贵妃的欺辱,被人踩在头上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可陆廷琛这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把一切都翻篇了。
就像当初他轻描淡写地把她丢进坤宁宫不管不问一样。
“阿蕴,”陆廷琛的目光重新变得柔软,他伸手想握她的手,“朕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从今往后,朕一定好好待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朕……”
他说着,眼眶竟然真的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朕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东朕绝不往西。你让朕跪,朕就跪着。你让朕起来,朕才起来。好不好?”
谢蕴宁低头看着他。
这个跪在她面前的男人,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可此刻的他,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眼巴巴地等着主人原谅。
满朝文武都屏着呼吸,等着她的反应。
谢蕴宁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弯下腰,凑到陆廷琛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陆廷琛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
谢蕴宁直起身子,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转身就往殿内走去。她的脚步不紧不慢,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像是身后那几百号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素兰连忙跟上去,压低声音问:“娘娘,您跟陛下说什么了?陛下的脸色好难看啊!”
谢蕴宁没回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淡淡的,却让素兰莫名打了个寒颤。
坤宁宫的院门缓缓关上,将跪在院子里的皇帝和满朝文武隔在了外面。
陆廷琛跪在原地,脸色惨白,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他呆呆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嘴唇翕动,喃喃地说着什么。
离他最近的张丞相隐约听到了几个字,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意思。
只有陆廷琛自己知道,谢蕴宁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