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八天的早晨。
秦衡比平时早到了一刻钟,手里没端粥,端了一盏茶。他在训练场边缘站定,看着银玉澜热身完毕之后朝她招了招手。
“今天开始练双生同步。”
银玉澜站在石台中央,深吸一口气。
秦衡喝了一口茶:“青鸟魂力走任脉,从膻中往下引,顺到丹田再散出去。冰火幻蝶皇走督脉,从命门往上走,到夹脊再分两路——冰走左,火走右。你先试一息。什么叫一息?青鸟的光芒铺出来,冰火蝶的火星亮起来,同时存在一息就算一息。做得到就接着做,做不到就重来。”
银玉澜闭眼。
她先引青鸟的魂力,让它从胸口漫出去,青色的光芒一点点铺开,平稳地贴住石台表面。然后她把意识沉到后腰命门,催动冰火幻蝶皇的魂力——两股温热的气息顺着督脉往上爬,到后背肩胛骨附近分作两道,左臂泛起凉意,右臂涌起热流。
她试着让它们从掌心同时渗出来。
左手掌心亮起一小簇冰蓝色的光点,右手掌心亮起一小簇赤金色的火星——同时。
青鸟的光芒没有抖。
“一息。”秦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继续。撑住。”
银玉澜咬紧后槽牙。两股不同的魂力在体内同时流动,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河流,隔着薄薄的经脉壁擦肩而过。她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撑开了,一种酸胀感从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
第二息。青鸟光芒稳稳铺着,冰蓝色光点大了半圈,赤金色火星微微跳了一下。
第三息。冰蓝色光点周围开始凝结细小的冰晶,赤金色火星的热度让石台表面那一片的水汽蒸成了白雾。青鸟的光芒在这两种极端温度的夹击下开始发抖。
第四息。银玉澜的掌心传来一阵刺骨的冷和一阵灼人的热——是冰火蝶的魂力在互相排斥。她感觉到左手的经脉像被冻住了,右手的经脉像在烧。两种痛感同时从掌心往手臂里钻,在肩膀处撞在一起。
她的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第五息。左掌的冰蓝色光芒猛然扩大——整片石台从她脚下开始结霜,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与此同时右掌的赤金色光芒炸开一团火星,落在冰面上兹兹作响。
青鸟的光芒在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银玉澜感觉两股力量在她的胸口中央撞在了一起,像两扇门同时朝内推开,撞上了同一堵墙。她的气息猛地一滞,膝盖发软,眼前瞬间白了一瞬——她的身体开始向后倒。
“不要收。”
千仞雪的声音从身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银玉澜没有看到她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她只感觉到一只手从背后扶住了她的肩胛骨,稳住了她向后倒的重量。
“不要收它,让它放完。”千仞雪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衣料温度渗进来,“你控制不了的东西,先让它自己安静下来。”
银玉澜的呼吸卡在喉咙里,掌心的冰与火还在持续外泄,训练场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石台上的冰层已经蔓延到秦衡脚下。但千仞雪的手贴在她背上,没有退开。
秦衡站着没动,端着那盏茶,什么话都没说。
“跟着我的呼吸。”千仞雪的声音很低,贴在银玉澜耳后,近得像是从她脊柱里长出来的,“你吸——我吸。你呼——我呼。”
银玉澜闭上眼。她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她的肩膀正在慢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沉下来。她感觉到千仞雪的呼吸节奏,比她自己的慢一点——她试着让自己跟上它。
吸气。后背贴着她掌心。
呼气。那两道互相撕扯的魂力在她身体深处慢慢松开了彼此的脖子。
冰蓝色的光芒停止扩张,赤金色的火星不再炸开。它们像两头打累了的野兽,各自缩回了银玉澜的掌心边缘,伏在那里,喘息着,但没有攻击。
青鸟的光芒重新合拢,把那两团不相容的颜色轻轻包裹了进去。
银玉澜的双腿在发抖,但她站住了。
千仞雪的手从她后背滑下来,落在她手腕上,轻轻握住。她的掌心是温的。
“你做到了。”千仞雪说。
银玉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掌心有一小块霜,右手掌心有一粒还没灭尽的火星。青鸟的光芒还覆盖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纱布。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冰火蝶的魂力抽离之后,她哭得很安静,没什么声音,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滴在掌心那块霜上,霜化了一小片,渗进纹路里。
千仞雪的手指还搭在她手腕上,没有松开。她没有说她别哭,也没有退开。她只是站在那里,拇指在银玉澜的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跳着。
“第一次都是这样。”千仞雪的声音很低,“我第一次练天使武魂的时候,翅膀展开三寸就摔了,后脑着地。肿了三天。”
银玉澜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你也会摔啊?”
“会。”千仞雪看着她,“所以你也还会摔。但我会在旁边看着你。”
训练场上的冰层在晨光里慢慢化开,水顺着石台的边缘滴落,发出细碎的声响。秦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茶杯搁在廊柱上,人没影了。
千仞雪松开她的手腕,从袖子里拿出药膏,打开盖子,涂了一点在银玉澜左掌那层薄薄的霜上。她的手碰到冰面的时候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停,把药膏揉进银玉澜冻红的掌心,手指慢慢画着圈。
银玉澜低头看着她涂药的动作,感觉到冰霜正在变成温热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去。
“……你每次都带着药膏吗?”
“嗯。”
“为什么?”
千仞雪没有抬头:“因为你会伤到。所以我带着。”
银玉澜垂下眼。
晨光从千仞雪身后照过来,落在她耳尖上——那一小块皮肤微微泛着红。千仞雪的表情还是跟平时一样淡,但那只给她涂药的手,指尖一直在轻轻颤。
银玉澜没有说破。她把右手伸过去,掌心那粒还没灭尽的火星已经被青鸟的光芒包裹住了,只剩一小点余温,贴着千仞雪的指侧轻轻蹭了一下。
“右手也要涂,”银玉澜说,“它也疼。”
千仞雪看了她一眼,低头又挑了一小块药膏涂上她的右掌。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满是水渍的石台边上,一个人涂,一个人等着被涂。晨风从廊柱之间穿过来,带着昨夜残留的凉意。但训练场上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正常,冰化了,火星熄了,只有青鸟的光芒还留在银玉澜的掌心里,像一盏拢好的、不会再轻易灭掉的灯。
那天训练结束后,千仞雪走在前面,银玉澜走在后面。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短了两步。
千仞雪没回头,但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许。银玉澜走在离她背影刚好一步远的地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落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手——掌心都涂了药膏,冰蓝色的灼伤和赤金色的烫伤都被薄薄的药层盖住了。千仞雪的指尖温度还残留在她的指腹上,像白天那场失控里唯一没有被冰火触动过的东西。
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千仞雪听到了。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步子在原地停了大约半拍,然后恢复了正常。
那半步的停顿,比任何回答都响。
傍晚银玉澜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拆药膏的盖子。她发现左掌的冰霜已经完全化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泛红,右掌的火星痕迹也消退了大半。
她把药膏盒子放在枕边,合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千仞雪在她身后扶住她肩膀的画面——那只手的温度从后背渗进来,像一条细细的暖流,在她整个身体即将结冰的时候抵达了最中央的位置。
“……你在旁边看着。”
银玉澜把这句话念出声,声音轻得像是对着窗外那轮还没升起的月亮说的。
“那你也别走。”
第五章·完
下一章预告:
秦衡在训练场翻了一页册子,头也不抬地丢下一句:“明天开始,千仞雪陪你一起练。”
银玉澜愣住了。她偏过头去看坐在矮柱上的千仞雪——千仞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起来像是早就知道了。
“……我跟你一起练的话,就不是只看你,是陪你一起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