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医馆打烊,苏晚牵着阿棠走出大门,谢晏之依旧守在原处,手里多了一把遮阳油纸伞,还有一筐新鲜时令鲜果。
见她们出来,他快步上前,将伞递到苏晚头顶,隔绝滚烫落日,低声道:“日头大,别晒到阿棠。筐里的果子都是温性的,适合小孩子吃。”
阿棠偷偷抬头看他,见他眼神温和,没有上午那般吓人,迟疑地伸出小手,捏了一颗浅红桃子。
谢晏之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连声音都放得极轻:“喜欢吃吗?明日我再送些过来。”
苏晚本想推开,低头看见女儿捧着桃子笑得眉眼弯弯,拒绝的话卡在喉间,终究没能说出口。
旧情难斩,相思难断,他守了三年的执念,如今有了牵绊,再也不会轻易放手。自那日正午撞破阿棠,谢晏之便真应了自己说的话,日日守在回春堂外的梧桐树下。
不必上朝的休沐日,他来得更早,辰时刚过就立在树荫里,拎着各式各样东西:清甜解暑的蜜水、细腻软糯的点心、给阿棠打磨光滑的小木玩偶、质地轻薄的细布裁好的小衣裳。逢上朝之日,他便先去内阁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奏折,正午百官歇晌,他策马赶过来,站在街边静静待上半个时辰,哪怕只能远远看一眼柜台后的苏晚,或是内堂玩耍的阿棠,也心满意足。
整条街的商户、百姓早已见怪不怪。
一开始人人惶恐,避之不及,日子一久,反倒习惯了那位权倾朝野的首辅日日蹲守医馆。有人私下议论,说苏大夫手段厉害,把谢相拿捏得死死的;也有好心大婶偷偷劝苏晚,谢相这般上心,当年的误会解开,何苦带着孩子独自吃苦。
苏晚一概置之不理。
谢晏之送来的吃食,她分给药铺伙计;孩童衣物玩偶,全数堆在门边,傍晚谢晏之离开前再原样退还。唯独那解暑蜜水,夏日酷暑难当,阿棠总眼巴巴望着,她拗不过孩子,偶尔会收下一杯,却也从不对谢晏之说一句多谢。这日午后,暴雨骤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
苏晚正让伙计关好门窗,一抬眼,看见街边梧桐树下那道紫袍身影没走。大雨打湿了他的官帽、衣袍,墨色长发顺着下颌滴水,他却依旧笔直站着,手里牢牢护着一个用油布裹严实的木盒,半点不肯到医馆屋檐下避雨。阿棠扒着门框往外看,小声拉了拉苏晚的衣摆:“娘亲,那个叔叔淋雨了,会不会生病呀?”
苏晚心头微滞,面上依旧冷硬,吩咐伙计:“拿一把旧伞送出去,告诉他不必守在这里。”
伙计撑伞跑出去,片刻空着手回来,一脸为难:“苏大夫,相爷不肯接伞,说只要您肯让他进去片刻躲雨,他才肯收。”
苏晚沉默片刻,终究是不忍心。一来外头雨势太大,二来阿棠还在一旁满眼担忧地望着,她叹了口气,掀帘走至门口,冷声道:“进来躲雨,只此一次,别耽误我做事。”
谢晏之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快步进门,站在廊下,不敢踩湿医馆干净地面。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一整套打磨圆润的小医具,迷你银针、小药杵、小药罐一应俱全。
“昨日见阿棠拿石子模仿你配药,特意寻匠人做的,小孩子玩着安全。”他将木盒递过来,雨水顺着下颌滴落,目光落在苏晚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阿棠好奇凑上前,一眼就看中小巧的药罐,忍不住伸手去摸,眼底满是欢喜。
苏晚本想回绝,看着女儿雀跃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淡淡道:“多谢,下次不必再破费。”
这是她自和离之后,第一次主动同他道谢。
谢晏之心脏猛地一软,连日来所有等候、淋雨的委屈,顷刻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