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下意识弯腰,伸手将名叫阿棠的小丫头捞进怀里,宽大素布衣袖稳稳护住她纤细的胳膊,指尖轻柔抚过孩子红肿擦伤的掌心,全然无视身侧骤然僵住的男人,语气是全然不同的温柔,和方才对谢晏之的冷硬判若两人。
“不哭,娘亲给你敷点草药,敷上就不疼了。”
阿棠埋在她颈窝小声啜泣,小脑袋紧紧贴着苏晚脖颈,半点没有畏惧生人,软糯的声音再一次清晰撞进谢晏之耳里:“娘亲吹吹就不痛啦。”
周遭寂静得落针可闻,抓药的百姓、打杂的伙计、随行护卫全部屏住呼吸,偷偷打量柜台前风云突变的两人。
谢晏之僵在原地,方才温润柔和的眉眼一瞬覆上一层惨白,目光死死锁在小姑娘眼尾那颗小巧鲜红的痣上。
那痣是谢家独有的胎记,代代相传,当年他祖母、他母亲,皆是同位置的红痣,放眼整个京城,再无第二家有这般一模一样的标记。
小女孩眉眼轮廓,鼻梁唇线,分明是复刻了年少时的他,唯有一双眼,像苏晚,清透柔和。
他喉头剧烈滚动,一股酸涩狂喜又夹杂着滔天委屈的情绪狠狠攥住心口,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方才还稳握红木食盒的手无力垂落,荷花酥的香气飘在空气里,此刻只显得讽刺。
三年,整整三年。
他以为她和离后孤身一人,纵然心中有怨,也只是独自度日,却从没想过,她身边竟藏着一个三岁大的孩子。
是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轰然砸在他心上,让他几乎站不稳,往前踉跄半步,声音破碎发颤,不复往日朝堂上运筹帷幄的沉稳:“苏晚……她是我的女儿?”
苏晚替阿棠擦干净掌心泥土,取来罐清凉消肿的药膏细细涂抹,闻言头都没抬,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淡淡推开他靠近的身影。
“首辅大人慎言,阿棠是我捡来的孤女,与你无半点干系,莫要胡乱攀扯,平白污了孩子名声。”
这话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谢晏之胸口。
他怎么会信?那眉眼、那独一无二的红痣,怎么可能是捡来的?
他目光不肯离开依偎在苏晚怀里的小姑娘,阿棠似乎察觉到他灼热复杂的视线,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谢晏之深邃冷沉的眉眼,吓得往苏晚怀里缩得更紧,小声嘟囔:“娘亲,这个叔叔好吓人。”
苏晚立刻抬手遮住孩子的眼睛,抬眼看向谢晏之,眼底覆满寒霜,字字清晰:“听见了?孩子怕你,还请大人离开,不要在医馆惊扰病患。”
护卫瞧出自家相爷心神大乱,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劝:“相爷,此地人多眼杂,要不咱们先回府,改日再来拜访苏大夫?”
谢晏之压根没理会护卫,视线牢牢黏在苏晚脸上,眼底翻涌着三年积压的思念、懊悔,还有此刻得知女儿存在的无措。
三年前那场和离,至今仍是他午夜梦回的刺。
当年他初登内阁,朝堂派系倾轧,政敌拿苏家满门性命要挟,捏造苏父通敌罪证,逼他必须与苏晚和离,假意疏远保全她苏家。他本打算稳住风波,半年内便上门求复合,可等他扫清障碍寻去苏家,苏晚早已搬离苏府,凭空消失,他寻遍大江南北,踏遍京城大小街巷,苦寻三年,今日才在这间回春堂寻到她。
他以为她只是怨他当年狠心放她走,却万万没想到,她独自孕育、生下、抚养了他们的女儿,独自熬过怀胎十月的苦楚,熬过生产九死一生,熬过独自带娃的清贫岁月。
一想到她这三年无依无靠,还要一边行医谋生,一边拉扯一个年幼孩童,谢晏之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他缓缓收回落在阿棠身上的目光,放软了所有身段,曾经杀伐果断的首辅,此刻眼底竟染上几分卑微,声音轻得近乎哀求:“晚晚,我不瞎。阿棠眼尾的红痣,是谢家血脉,你瞒不住我。三年前和离事出有因,我有难言之隐,我寻了你整整三年,从未一日放下过你。”
苏晚给阿棠裹好干净纱布,将孩子放到内堂门槛边,叮嘱伙计照看片刻,而后转身直面谢晏之,双手环胸,眼底满是嘲讽。
“难言之隐?谢晏之,三年前你递来和离书,字字句句写着‘情意已断,再无瓜葛’,我跪在谢府门外问你,是不是有苦衷,你站在门内,连一面都不肯见我。如今旧事重提,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当年她满心欢喜等着他功成名就娶她,等来的却是一纸和离,满城流言都说她配不上新晋首辅,是她死缠烂打惹人厌烦。她心灰意冷签下名字,搬离苏家,没多久发现怀有身孕,索性远离京城权贵,寻了这间城郊医馆,隐姓埋名行医度日,只想和腹中孩子安稳度日,再也不与谢晏之牵扯。
她穿来之前本是现代急诊科医生,原主苏家嫡女痴心错付,郁郁伤身,一朝魂归,换作她接管这具身躯,本只想安稳行医养娃,谁料谢晏之今日竟寻上门来。
谢晏之望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恨意与疏离,心口闷痛,红木食盒被他轻轻推到她面前,荷花酥的甜香漫开:“当年是我懦弱,没能护好你。政敌拿你苏家全族要挟,我若不主动和离,他们便会罗织罪名满门抄斩。我本想安顿好一切就寻你,可等我脱身,你早已不见踪迹。”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内堂乖巧坐着的小丫头,声音发哑:“我不知道你怀了孩子,若早知晓,我拼尽一切也不会让你独自受苦三年。晚晚,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照顾你和阿棠。”
“不必。”苏晚一口回绝,伸手将食盒推回去,“当年和离书白纸黑字,你我两清。我靠着医术自给自足,养得起阿棠,不需要首辅大人的怜悯。”
一旁的阿棠听见两人争执,抱着小木凳小跑过来,拉住苏晚的衣摆,仰着小脸不解发问:“娘亲,这个叔叔是谁呀?他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住?”
谢晏之弯腰,放柔了周身所有冷硬气场,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无害,小心翼翼伸出手,想碰碰小姑娘的发顶。
阿棠下意识往后躲,躲到苏晚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看着他。
谢晏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涌上浓重失落。
苏晚将孩子护在身后,冷声道:“大人请回,再逗留,我便要请巡街衙役过来了。”
谢晏之没有再强行上前,只是静静立在门槛边,灼热的目光落在母女二人身上,迟迟不肯挪动脚步。
外头盛夏日头毒辣,晒得他官袍肩头发烫,他却浑然不觉,低声许下承诺,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苏晚耳中:
“我不会走的。当年是我负你,往后三年、三十年,我都等你消气。医馆我不会打扰你做生意,每日我只站在门外,远远看着你和阿棠就够。”
说完,他没有再纠缠,转身缓步踏出回春堂门槛,却并未走远,就静立在街边梧桐树荫下,身形挺拔,目光始终牢牢落在医馆柜台后的那道素色身影上。
柜台上那盒荷花酥,他没带走,甜香萦绕不散,像他缠绕三年、从未消散的旧情。
苏晚看着门外那道不肯离去的玄紫官袍身影,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那支旧银镯,心底五味杂陈。
穿越而来,她本只想平淡度日,可眼前权倾朝野的男人,藏着原主半生执念,还有她女儿的亲生父亲,这份尘封三年的旧情,终究还是绕不开了。
内堂传来阿棠软糯的呼唤,苏晚收回纷乱心绪,敛去眼底复杂,转身走向女儿,只是眼角余光,仍忍不住瞥了一眼街边固执伫立的那人。
梧桐绿荫之下,谢晏之望着她的背影,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执念,往后漫长岁月,他有的是耐心,一点点化开她心底冰封三年的隔阂,将亏欠她母女二人的时光,尽数弥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