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日头烤得青石板路发烫,回春堂的竹帘被风掀得晃了晃,刚给最后一个看完疹的老阿婆递完药包,苏晚指尖还沾着点甘草的药香,就听见门口伙计跌跌撞撞跑进来的脚步声。
伙计脸都白了,话都说不利索:“苏大夫,外、外面……”
把药包塞到阿婆手里,指尖搭在柜台边抬了抬眼,“慌什么,天塌了?”

伙计还没答话,竹帘“唰”地被人掀开,明紫色的官袍下摆先映入眼帘,皂靴踩在木质门槛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周围原本等着抓药的病人瞬间都安静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
谁都认识这位当朝首辅谢晏之。
三年前他和苏家嫡女和离的事儿闹得满京城皆知,当时谢晏之刚入阁,风头无两,苏家姑娘一纸和离书拍在谢府大门口,放话“此生绝不踏入谢府半步”,所有人都以为这对怨侣这辈子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死对头。
谁能想到,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会在大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站在回春堂的门口。

视线扫过柜台后穿着素色布裙的女人,她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腕子上还戴着个半旧的银镯子,是当年他给她的及笄礼。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苏晚,我找你有事。”
像是没听见似的,转身给旁边的病人写药方,笔尖落在宣纸上,字迹清隽有力,“下一个。”

站在谢晏之身后的护卫脸都僵了,整个京城敢这么给首辅大人甩脸子的,也就只有这位前首辅夫人了。
旁边的大婶抱着孩子往后缩了缩,哪儿敢凑上前,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我不急,苏大夫您先忙您的。”
抬眼扫了谢晏之一眼,把笔往砚台上一搁,靠在柜台边挑眉,“首辅大人公务繁忙,来我这小医馆做什么?是哪里不舒服?”


往前走了两步,离柜台更近了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和记忆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比以前多了点沉水香的气息,“我没病。”
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柜台边的脉枕,“没病就别耽误我做生意,我这儿看诊挂号一百文,抓药另算,首辅大人要是闲得慌,不如去对面茶楼听书,别在我这儿挡着门。”

旁边的病人都快把脑袋埋到胸口了,大气都不敢出,谁不知道这位首辅大人手段狠戾,去年有个官员在朝上参了他一本,第二天就被抄家流放了,苏大夫这胆子也太大了。

没生气,反而从袖袋里拿出个食盒放在柜台上,食盒是红木制的,边角还雕着缠枝莲,是她以前最喜欢的款式,“我给你带了杏花楼的荷花酥,你以前爱吃的。”
眼神都没往食盒上落,“多谢首辅大人好意,我现在不爱吃甜的了,您拿回去吧。”\n


指尖捏着食盒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三年前和离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冷淡,把他送的所有东西都堆在谢府门口,连那支他找了三个月才找到的羊脂玉簪都扔了出来,说“谢大人的东西,我嫌脏”。
他缓了缓语气,放得更软了点,“我问过你馆里的伙计,你今天还没吃午饭,荷花酥是刚出炉的,还热着。”
刚要说话,就听见内堂传来小孩的哭声,紧接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跑了出来,扑到她腿边,眼眶红得像兔子,“娘亲,阿棠手手疼。”

整个回春堂瞬间死寂。
谢晏之的眼神猛地落在那小丫头脸上,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眉眼像极了他,尤其是眼尾那颗小小的红痣,和他母亲留下来的旧画像上的痣,位置分毫不差。
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个彻底,抬眼看向苏晚,声音都在抖,“她叫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