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被押回市公安局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审讯室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惨白的光线将房间照得纤毫毕现。李建国坐在金属审讯椅上,右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迹渗透出来,在白布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依然精明而警觉,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却仍在寻找逃脱机会的老狼。
盛愧序隔着单向玻璃观察了他十分钟,才推门走进去。
他在李建国对面坐下,把一个录音笔放在桌面上,按下录音键,然后报出了时间、地点、审讯人员信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李建国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笑了一下:“盛愧序,我听说过你。犯罪心理学界的新星,破了几个大案子,媒体把你捧上天了。”
盛愧序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平淡得像在读天气预报:“李建国,四十五岁,原老城区刑侦支队民警,从警十九年。三年前因违规办案被劝退——你在审讯一名盗窃嫌疑人时使用了暴力手段,导致对方脾脏破裂,被停职调查后主动离职。”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建国脸上:“十九年老刑警,沦落到对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下手。你这些年是活回去了,还是本来就这个德性?”
李建国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玩味:“激将法?这套我用了二十年了,对我没用。”
“我没打算对你用任何技巧。”盛愧序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你对程远做过什么,对林雪做过什么,对其他十二个人做过什么,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你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坦白从宽。”
“证据?”李建国挑了挑眉,“什么证据?那幅画?那张名单?那些东西都是程远画的、程远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远的证词足够指控你了。”
“一个十六岁的小孩说的话,你也信?”李建国嗤笑了一声,“他有精神问题,在福利院待过,有严重的心理创伤。这种人说的话,拿到法庭上能有几分可信度,你比我清楚。”
盛愧序的眼神冷了几分。
李建国说的是事实。程远的心理评估报告他看过,确实存在一定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轻度抑郁倾向。辩方律师完全可以抓住这一点,质疑程远证词的可靠性。
“那林雪脖子上的勒痕呢?”盛愧序换了一个角度,“凶器虽然没找到,但勒痕的宽度和纹路和你夹克上的抽绳完全吻合。我们已经送去鉴定了,结果最快明天就能出来。”
李建国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的嘴角往下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那件夹克我确实穿过,但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我?你们警察办案,不也讲究疑罪从无吗?”
盛愧序盯着他,没有再说话。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盛愧序皱了皱眉,起身走出去。门外站着小周,表情有些微妙:“盛教授,宋先生说想进来和李建国谈谈。”
“不行。”盛愧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不是警务人员,没有审讯资格。”
“我知道,但他让我给您带句话。”小周压低声音,“他说,李建国这种人,用常规方法审不出来。他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
盛愧序沉默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里那个稳坐钓鱼台的男人,最终还是松了口:“让他进来。但只能待在旁边,不许插话。”
宋时微走进审讯室时,李建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带着审视和警惕。
宋时微没有坐到盛愧序的位置上,而是在审讯室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和李建国保持着大约两米的距离。他没有穿正装,依然是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看起来和这间冰冷的审讯室格格不入。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和地看着李建国。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了。
李建国终于忍不住了:“你谁啊?进来坐着不说话,什么意思?”
宋时微这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我在看你。”
“看我?”李建国冷笑一声,“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看一个父亲。”宋时微说。
李建国的笑容凝固了。
“你有一个女儿,今年应该十九岁了,在读大学,对吧?”宋时微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聊家常,“她小时候得过一场重病,你为了给她筹医药费,借遍了所有亲戚朋友,还偷偷卖过血。后来她病好了,你妻子却跟你离了婚,带走了女儿。从那以后,你每年只能在过年的时候见她一面。”
李建国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你做了十九年警察,见过太多黑暗,也亲手抓过太多罪犯。但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当年被劝退的真正原因,不是你打伤了那个嫌疑人——”宋时微顿了顿,声音依然温和,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李建国最不愿触碰的那道伤口,“而是因为你发现,那个盗窃犯偷走的东西,是你女儿最喜欢的玩具。你失控了。”
“够了。”李建国的声音变得沙哑。
“你把自己对女儿的思念和愧疚,投射到了程远身上。”宋时微没有停,“你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当年那个无助的自己。你以为你在保护他,其实你只是在弥补自己当年的无能为力。”
“我说够了!”李建国猛地一拍桌面,手铐撞击金属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眼眶泛红,呼吸变得粗重,“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
宋时微站了起来。
他走到李建国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对方平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懂。因为我也曾经遇到过一个人,她想把我变成她想要的样子。她用爱作为绳索,一圈一圈地捆住我,让我喘不过气来。”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程远不需要你的保护。他需要的是自由。”
李建国愣住了。
他瞪着宋时微,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精明的、算计的、从不示弱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盛愧序站在单向玻璃的另一侧,看着审讯室里发生的一切。他没有听到宋时微最后那段话的内容,但他看到了李建国表情的变化——从抗拒到动摇,从愤怒到崩溃。
他拿起对讲机,对里面的技术员说:“录音录下来了吗?”
“录下来了,很清楚。”
盛愧序放下对讲机,目光重新落在宋时微身上。
那个蹲在犯罪嫌疑人面前、用温柔的声音瓦解了对方所有防线的男人,此刻在他眼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童话作家。
是一个真正的、能够走进人心最深处的人。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宋时微走出来,脸色有些疲惫。盛愧序递给他一杯温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盛愧序问。
宋时微睁开眼,冲他笑了笑:“秘密。”
“秘密?”
“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说出口的事,盛教授。”宋时微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你不是最喜欢讲证据吗?等他开口了,你不就知道了?”
盛愧序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追问下去。但他忍住了。
“走吧。”他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去,“程远还在留置室,需要做一份正式的笔录。你陪他一起,他比较听你的话。”
宋时微跟上他的脚步,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拉住了盛愧序的衣袖。
盛愧序停下来,回头看他。
“盛教授。”宋时微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谢谢你刚才让我进去。”
盛愧序的目光落在他拉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我只是觉得你的方法可能有效,不代表我认同你擅自介入审讯的行为。”
“我知道。”宋时微笑着松开了手,“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他说完,越过盛愧序,率先往留置室的方向走去。
盛愧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拉住的那截衣袖。
那里的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