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室的灯光比审讯室柔和一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惨白的墙壁、冰冷的铁椅、墙角那台嗡嗡作响的老式饮水机,构成了这间屋子全部的陈设。
程远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双手捧着一杯热水,却没有喝。他只是低着头,盯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发呆,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门被推开时,他抬起头,看到进来的人是宋时微,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一些。但当他的目光越过宋时微,看到后面跟着走进来的盛愧序时,那份松弛又被一丝警惕取代了。
“不用紧张,就是做个简单的笔录。”盛愧序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录音笔和记录本摆在桌上,“你今晚受了惊吓,我们尽快结束,好让你早点休息。”
程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宋时微没有坐到盛愧序旁边,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在程远的斜侧方坐了下来。这样一来,程远既不用直接面对盛愧序的正面压力,又能感受到宋时微在身边的支持。这个座位选择的细节,盛愧序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记了一笔——这个人对人的心理边界有着天生的敏感。
“先从你和林雪的关系说起吧。”盛愧序翻开记录本,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六岁。”程远的声音很轻,但还算稳定,“我妈妈把我送到她的画室学画画。她是我的老师。”
“她对你怎么样?”
程远沉默了几秒:“很好。非常好。她会在我下课之后单独留下来教我,给我买零食,下雨天还会送我回家。其他小朋友都很羡慕我。”
“那你对她是什么感觉?”
程远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想了很久,久到盛愧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
“小时候,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以为她是真的喜欢我。”
“后来呢?”
“后来我慢慢发现,她对我好,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程远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天花板的灯光,亮得有些不真实:“她要我只属于她一个人。她不喜欢我和其他小朋友玩,不喜欢我妈妈给我买新衣服,不喜欢我画她规定主题之外的东西。她说,只有这样,我才能画出最好的画。”
他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她管这叫‘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盛愧序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这种‘爱’是不正常的?”
程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渐渐冷却的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我妈带我搬走之后,她给我写过很多封信。每一封都在说她想我,说她会等我回去,说只有她才是真正爱我的人。”
他顿了顿:“但我妈告诉我,她曾经去学校找过我,威胁老师说她是我的监护人,想把我的学籍转到她名下。我妈不得不给我办了转学,搬了两次家。”
“你恨她吗?”
程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杯中的水晃动了几下,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只是盯着那几滴水珠,像是在看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迷茫,“我应该恨她。她毁了我妈妈的生活,也毁了我的童年。但是……”
他停住了。
宋时微伸出手,轻轻覆在程远握着杯子的那只手上。程远的手指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但是你记得她曾经对你的好。”宋时微替他说完了那句话,“那些温暖是真实的,即使后来的伤害也是真实的。两种感觉同时存在,让你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谢她。”
程远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咬着下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宋时微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握着程远的手,拇指轻轻在他手背上摩挲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盛愧序停下了笔,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没有打断。
他见过太多犯罪嫌疑人和证人,见过太多眼泪和忏悔。但程远的眼泪不一样——那不是一个罪犯的眼泪,也不是一个受害者的眼泪。那是一个被困在爱与恨的夹缝中、找不到出口的孩子的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程远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带着鼻音,但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李叔……李建国是什么时候开始找上你的?”
“去年十二月。”程远吸了吸鼻子,“我从福利院跑出来之后,在街上游荡了几天。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我躲在一个桥洞里,他找到了我。他说他是林老师的朋友,说林老师一直在担心我,让我跟他走。”
“你就信了?”
“我当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程远低下头,“而且他说话的方式……和林老师很像。很温柔,很关心我,让我觉得他是真的为我好。”
“他把你带到那个地下室之后,做了什么?”
“他给我吃的、穿的,还给我买了画纸和画笔。他说我可以安心住下来,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程远的声音又开始变得飘忽,“刚开始那段时间,他对我真的很好。但后来……”
“后来怎么了?”
程远的手指又开始收紧,指节泛白:“他开始让我画一些东西。一些……特定的东西。”
“什么东西?”
程远沉默了很久,久到盛愧序以为他又要不说话了。但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让我画那些人的脸。那些失踪的人。他说他需要我把他们的样子记下来,这样才能‘帮助’他们。”
盛愧序的笔尖顿住了。
“他让你画那些受害者?”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在你画完之后,他做了什么?”
程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水,仿佛那杯水中藏着所有答案。
但盛愧序已经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
李建国让程远画那些受害者的肖像,不是为了“帮助”他们。而是为了训练程远——训练他对那些面孔产生熟悉感,训练他把那些人当作“需要被解决的对象”,训练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帮凶。
这是一种极其隐蔽的心理操控。通过让程远参与到“创作”中来,李建国成功地让这个少年产生了一种扭曲的责任感和归属感。他不再是一个被囚禁的人质,而是变成了一个“共犯”。
即使他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他的画笔也已经成为了凶器的一部分。
盛愧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合上记录本,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先休息,明天我们再继续。”
程远点了点头,放下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宋时微。
“宋哥哥。”
宋时微愣了一下。这是程远第一次叫他“哥哥”。
“嗯?”
“你说的那个故事……”程远的目光有些躲闪,声音也变得更小了,“还算数吗?”
宋时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走过去,在程远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认真地点头:“算数。等这件事结束了,我给你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有多长?”
“长到你可以听着它睡着,第二天醒来还能接着听的那种。”
程远的嘴角动了动,最终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那是他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好。”他说完,转身跟着等候在门口的警员离开了。
宋时微蹲在原地,看着程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他转过身,发现盛愧序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宋时微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嘶——”
盛愧序伸手拉了他一把,手掌扣住他的小臂,力道适中,既稳住了他的身形,又不至于弄疼他。
“小心点。”盛愧序松开手,语气淡淡的,“门框又不会跑,你撞它干什么。”
宋时微揉了揉被撞到的后背,龇牙咧嘴地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突然出现在人家背后,吓我一跳。”
“我走路有声音,是你自己太专注了。”盛愧序转身走回收拾桌上的物品,“你对程远倒是挺上心的。”
“他是个孩子。”宋时微跟在他身后,“一个被大人辜负了很多次的孩子。如果有人愿意对他好一点,也许他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盛愧序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吗?”
宋时微愣住了。
盛愧序转过身,手里拿着录音笔和记录本,目光落在宋时微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认真:“你今天在审讯室里跟李建国说的那些话——你说你也遇到过这样的人。那个人是谁?”
宋时微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城市的灯火在远方明明灭灭,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我小时候,有一个邻居家的阿姨。”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她对我特别好,经常给我做好吃的,帮我补习功课。我爸妈工作忙,很多时候都是她在照顾我。”
他顿了顿:“后来她提出要收养我。她说我爸妈配不上我,说我应该跟着她生活,她会给我更好的未来。”
“你爸妈同意了吗?”
“他们差点同意了。”宋时微苦笑了一下,“因为他们也觉得,自己给不了我更好的生活。但最后他们没有签字。我妈说,就算给不了我全世界,她也想让我在自己的家里长大。”
他转过头,看着盛愧序,嘴角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所以我懂程远的感觉。那种被一个成年人以‘爱’的名义包裹住的感觉。温暖,但窒息。”
盛愧序沉默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他以为宋时微只是一个被临时调来帮忙的童话作家,天真、感性、不谙世事。但越深入了解,他就越发现,宋时微的温柔不是来自无知,而是来自经历过黑暗之后,依然选择相信光明的勇气。
“走吧。”盛愧序移开目光,率先往门口走去,“我送你回去。”
“又送?”宋时微跟上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盛教授,你这样天天接送,我会误会你对我有意思的。”
盛愧序的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我只是顺路。”
“你家在东边,我家在西边,这叫顺路?”
“……”
“盛教授,你耳朵红了。”
“闭嘴。”
“哈哈哈哈——”
笑声在深夜的走廊里回荡开来,驱散了留置室里残留的阴郁气息。
盛愧序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逃离什么。但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他的嘴角,悄悄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