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废弃剧院周围三条街区内所有制高点均已布控完毕。
盛愧序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里,面前架着两台监视器,一台显示地下室内部的实时画面,另一台连接着程远身上佩戴的隐形麦克风信号。技术组在程远的衣领内侧缝了一枚纽扣大小的拾音器,又在房间角落的花盆里藏了一个微型摄像头,视野几乎覆盖了整个地下室。
“音频测试。”盛愧序按下通话键。
耳机里传来程远平静的声音:“听得清楚。”
“视频信号正常。”技术员在旁边比了个OK的手势。
盛愧序看了一眼手表——傍晚六点四十七分。根据程远提供的消息,李建国通常在晚上七点半到八点之间出现。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等待时间。
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行动方案的每一个环节。外围有四组便衣待命,地下室的出口和后门各有两个警员把守,一旦李建国进入地下室,他们会立刻封锁所有出口,瓮中捉鳖。
理论上万无一失。
但盛愧序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这种感觉他以前也有过,每一次都意味着事情不会像计划的那样顺利。
车门被拉开了。
宋时微端着一杯热咖啡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夜晚微凉的空气。他把咖啡递给盛愧序,然后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手里也端着一杯。
“还没吃饭吧?先垫垫肚子。”宋时微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路边买的,猪肉大葱馅的,还热着。”
盛愧序睁开眼,看着递到面前的包子和咖啡,沉默了两秒,接了过来。
“谢了。”
“不客气。”宋时微咬了一口自己那个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你要是饿着肚子执行任务,血糖低了反应速度会变慢,我可不想明天头条新闻写‘知名犯罪心理学家因空腹导致抓捕失败’。”
盛愧序瞥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两人就这样坐在狭小的车厢里,安静地吃着简陋的晚餐。监视器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动,地下室里程远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起来像是在看书,但盛愧序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同一个位置,一个字都没有翻动过。
他在紧张。
盛愧序放下吃了一半的包子,按下通话键:“程远,放松。深呼吸,和平时一样就好。”
耳机里传来程远轻轻的吸气声,然后是缓慢的呼气。几秒后,他翻了一页书。
盛愧序收回手,余光注意到宋时微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
“没什么。”宋时微收回目光,喝了一口咖啡,“只是觉得你刚才那句话,挺温柔的。”
盛愧序面无表情地端起咖啡:“你想多了。”
“嗯,我想多了。”宋时微笑着附和,但笑意分明写在了眼睛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七点十五分。
七点三十分。
七点四十五分。
外围布控的警员陆续发来报告,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接近。盛愧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八点整。
地下室的铁门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盛队,会不会是情报有误?”小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再等等。”盛愧序的声音平稳,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八点十五分。
八点三十分。
就在盛愧序准备下令调整布控方案时,监视器的画面中,地下室的铁门忽然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画面中,铁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了进来——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那只手在门内侧摸索了一下,准确地找到了门闩的位置,轻轻向上提起。
铁门无声地打开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扫视了一圈房间内的环境,目光在程远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又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确认安全。
盛愧序屏住了呼吸。这个人的警惕性远超普通罪犯,不愧是当过刑警的人。
几秒钟后,那个人似乎确认了没有问题,迈步走进了房间。他反手关上铁门,顺手插上了门闩。
“程远。”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这两天还好吗?”
程远合上书,抬起头,表情平静:“挺好的。”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李建国从背后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牛奶和一些速食食品,“够你吃一个星期的。”
“谢谢李叔。”
李建国把袋子放在桌子上,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程远手中的书上。他伸手拿过那本书,翻了翻封面,是一本童话集。
“还在看这些东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你都多大了,还看童话。”
程远没有反驳,只是轻声说:“我喜欢。”
李建国把书扔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在程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左眼皮上那颗痣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我今天来,除了给你送东西,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李建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林雪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程远点了点头。
“警察最近查得很紧,这个地方可能不太安全了。”李建国向前倾了倾身子,“我打算带你换个地方住,明天就走。”
程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去哪里?”
“你放心,李叔不会亏待你的。”李建国伸手拍了拍程远的肩膀,“我会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地方,比这里舒服多了。到时候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没人会打扰你。”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许诺一个美好的未来,但盛愧序在监视器前看得清清楚楚——李建国拍程远肩膀时,那只手的五指微微收拢,像鹰爪一样扣住了程远的肩胛骨。
那不是安抚,那是控制。
“动手。”盛愧序对着对讲机低声下令。
与此同时,地下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建国的脸色骤变,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背包,转身就往铁门冲去。
但他刚拉开铁门的门闩,门就被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不许动!警察!”
三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鱼贯而入,枪口直指李建国的胸口。李建国后退了两步,双手条件反射般地举了起来,但他的目光却迅速扫向了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通风管道,直径大约六十厘米,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盛愧序在对讲机里看到了他的视线方向,立刻吼道:“B组注意,嫌疑人可能试图从通风管道逃离!”
话音刚落,李建国已经动了。
他没有冲向特警,也没有束手就擒,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侧身一闪,避开了最近一名特警的抓捕范围,同时右手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匕首。
他不是要攻击特警。
他是冲着程远去的。
“小心!”盛愧序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有人比他更快。
画面中,一道人影在李建国转身的瞬间已经扑了出去——是宋时微。他不知何时已经从面包车潜入了地下室的外围通道,在李建国拔出匕首的那一刻,他从铁门外的阴影中冲出,一把抱住了程远,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准了李建国的刀锋。
“砰!”
一声枪响。
李建国持刀的右手被子弹击中,匕首脱手飞出,叮当一声落在地上。他惨叫一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跪倒在地,被蜂拥而上的特警死死按住。
盛愧序放下还在冒烟的枪口,大步冲进地下室。
他的脸色铁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宋时微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人转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疯了?!谁让你擅自行动的?!”
宋时微被他摇得晃了两下,脸色也有些发白,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他没伤到我。”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盛愧序的声音几乎是在吼,手上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宋时微的肩膀捏碎,“如果他那一刀扎在你背上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宋时微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看到他朝程远冲过去了……”
“没想那么多?!”盛愧序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显而易见的怒火和后怕。
他盯着宋时微看了好几秒,最终松开手,转身走向被制服的李建国,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回去再跟你算账。”
宋时微揉了揉被捏疼的肩膀,看着盛愧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冷面教授发火的样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反而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甩了甩脑袋,弯腰去扶还坐在地上的程远。
“你没事吧?”
程远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宋时微,里面有一种宋时微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感激,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注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救我?”程远问。
宋时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程远的头顶:“因为你是这个故事里,最不该被牺牲的那个人。”
程远没有说话。
但他低下了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没有人看到,在他低头的瞬间,一滴眼泪落在了水泥地上,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