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盛愧序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把这个少年整个人剖开来看个清楚。但程远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幅画,像捧着一块沉重的墓碑。
“你说的那个男人,李建国,他最近一次来找你是什么时候?”盛愧序打破沉默,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闷。
程远想了想:“五天前。他给我带了吃的和几本新画册,还问我缺不缺什么东西。”
“他有没有提过林雪?”
“没有。”程远摇头,“但他那天看起来心情很好,走的时候还哼着歌。”
哼着歌。一个连环杀手在杀害目标之后,哼着歌给一个少年送食物。盛愧序的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分毫。
“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程远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说:“明天。他通常每隔一周来一次,每次都是周四晚上。”
盛愧序迅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周三。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来布置抓捕计划。
“我们需要你配合。”盛愧序收起手机,语气不容拒绝,“明天他再来的时候,我们要在这里设伏。”
程远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又抬头看了看盛愧序,最后目光落在了始终站在门口的宋时微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程远忽然问宋时微。
宋时微愣了一下,没想到程远会主动跟自己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好让程远能看清自己的脸。
“我叫宋时微。”
“你是做什么的?”
“我……”宋时微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是一个写故事的。”
程远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产生了兴趣:“写什么样的故事?”
“各种各样的。”宋时微笑了笑,“有关于勇气的,有关于希望的,也有一些……关于黑暗中寻找光的故事。”
程远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我很久没有听过故事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宋时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又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程远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程远平齐。
“如果你愿意,等这件事结束了,我可以给你讲很多故事。”宋时微的声音很温柔,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脆弱的东西,“你想听什么样的都可以。”
程远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属于成年人的神情——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本能的渴望,像一个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团火光。
但他很快又把那份神情收了回去,重新变回了那个平静得不像十六岁少年的模样。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盛愧序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打断,但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受。宋时微对待程远的方式,和他完全不同。他是用理性和规则去接近真相,而宋时微是用温度和共情去触碰人心。
这两种方式没有优劣之分,但在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宋时微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让程远放下了戒备。
“行了,时间不早了。”盛愧序清了清嗓子,“我们先撤,明天一早带技术组过来部署。程远,你记住,明天晚上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我们指挥。”
程远点了点头。
盛愧序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却发现宋时微没有跟上来。他回头一看,宋时微还蹲在原地,正从自己的帆布袋里掏什么东西。
是一支笔和一个小笔记本。
宋时微把笔记本翻开,飞快地在第一页上写了什么,然后撕下来,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递给程远。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他说,“如果你需要找人说话,任何时候都可以打给我。不用管几点,我手机从来不关机。”
程远接过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攥着纸条的动作,比任何感谢的话都更有分量。
宋时微站起身,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跟上盛愧序的脚步。
两人沿着来时的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此起彼伏。走到一半的时候,盛愧序忽然停了下来,宋时微没刹住,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了?”
盛愧序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地下室的应急灯光从下方照上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
“你刚才那个举动,很危险。”他说。
宋时微愣了一下:“哪个举动?”
“给他你的私人号码。”盛愧序的声音低沉,“他是案件的关键人物,也可能是潜在的危险分子。你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他,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宋时微对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他不会伤害我。”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宋时微说,“那不是恶意,是孤独。”
盛愧序嗤笑了一声:“你是童话作家,不是心理医生。别用自己的感性去判断一个可能和连环杀人案有关的人。”
“那你呢?”宋时微忽然反问,“你用理性和逻辑去判断每一个人,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需要的不是分析和推理,而是一点点信任?”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楼道里交锋,谁也不肯让步。
空气安静了几秒。
最终,盛愧序率先移开了视线。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随便你。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不会负责。”
宋时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宽阔的背影在狭窄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笨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盛教授。”
“嗯?”
“你刚才说‘不会负责’,但其实你已经把我当成你的搭档了吧?”
盛愧序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想多了。”
“是吗?”宋时微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那你为什么要在前面替我挡开那些垂下来的蜘蛛网?”
盛愧序的背影明显僵了一瞬。
他确实在不自觉地做着这件事——走在前面,用手拨开那些挂在通道里的蛛网和陈年的灰尘,好让跟在身后的宋时微不至于被糊一脸。
但他绝对不会承认。
“那是因为我自己嫌碍事。”他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宋时微没有再拆穿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人走出地下室,重新回到废弃剧院的大厅。外面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光透过破损的天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盛愧序站在大厅中央,掏出手机给小周发消息,安排明天的部署。宋时微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窗,忽然说了一句:
“盛教授,你有没有想过,程远其实是一个受害者?”
盛愧序打完最后一个字,收起手机,侧头看她:“什么意思?”
“他从小被母亲抛弃,被父亲无视,被林雪以爱的名义控制。他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个成年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伤害他。”宋时微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大厅里却格外清晰,“他从来没有被真正地、无条件地爱过。”
盛愧序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不能成为他纵容谋杀的理由。”
“我知道。”宋时微转过头看他,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但我只是想提醒你,当我们抓住那个真正的凶手之后,程远需要的不是审判,而是救赎。”
盛愧序没有说话。
他看着宋时微站在月光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以往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特质——既能看见黑暗,又不放弃寻找光明。
“走吧,送你回去。”盛愧序移开目光,率先往门口走去。
“你不用送我,我可以自己打车。”
“这么晚了,不安全。”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在我眼里,跟程远差不多幼稚。”
宋时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盛教授,你这是关心我吗?”
盛愧序的脚步又快了几分,耳尖在月光下隐约泛红:“闭嘴,跟上。”
宋时微笑着小跑了两步,跟上了他的步伐。
夜风拂过废弃剧院的院子,吹动了两人的衣角。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两个在黑暗中并肩前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