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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地下十三层

第十三层阶梯

废弃剧院的地下室入口藏在后台化妆间一道不起眼的暗门后面。盛愧序用手电筒照过去,木质的门板已经腐朽发黑,门把手锈成一团铁疙瘩,需要用全身力气才能拧开。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潮湿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霉味、灰尘味,以及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某种廉价香水和腐烂木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宋时微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口鼻。

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一段向下延伸的楼梯。台阶是水泥砌成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中间有一条清晰的足迹——有人近期频繁出入过这里。

“你跟在我后面,保持距离。”盛愧序低声说了一句,率先迈下了第一级台阶。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每一步都激起细微的尘埃,在手电筒的光束中飞舞。宋时微紧跟其后,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湿度在增加,温度也在下降,像是正在一步步走入一个巨大的地下墓穴。

楼梯拐了两个弯,前方出现了一道铁门。铁门没有上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盛愧序伸手推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和宋时微同时停住了脚步。

门的后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钉着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光。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门上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欢迎回家。”

宋时微的呼吸微微一滞。

盛愧序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那道门。他伸手握住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冰凉刺骨。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门后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大。

这是一间大约四五十平方米的地下室,天花板很高,四周墙壁被刷成了温暖的米黄色。角落里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干净的格子床单,床头摞着十几本书。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几支画笔和一沓画纸。桌子旁边的墙上贴满了画——全是同一栋建筑的速写,从不同的角度、在不同的光影下,反复描摹着同一座楼。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地面上用白色粉笔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的中心,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把木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十五六岁,瘦削的身材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里,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脸。他低着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像是已经等待了很久。

听到门开的动静,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五官依稀能看出几分稚气的轮廓。他的眼睛很大,瞳仁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看着门口的两个人,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平静,“我等你们很久了。”

盛愧序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程远?”

少年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们会来?”

“知道。”程远的目光越过盛愧序,落在后面的宋时微身上,停留了几秒,“因为那张纸条,就是我故意留给我爸的。我知道他不敢报警,但他一定会把纸条留着。等警察找到他的时候,他就会把纸条交出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盛愧序和宋时微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知道林雪死了吗?”盛愧序问。

程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不是悲伤,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似于释然的东西。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

“是你做的吗?”

程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盛愧序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不是我杀的。但我看着她死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宋时微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看清程远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你是什么意思?”盛愧序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压迫感。

程远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怎么表达才更容易理解。他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墙上那些画上——那些反复描绘的、只有十二层的建筑。

“林老师一直在找我。从我妈妈带我搬走那天起,她就一直在找我。”程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她给我写信,托人打听我的下落,甚至跑到我妈妈的公司去闹。她觉得是我妈妈把我抢走了,觉得我应该跟她生活在一起。”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但她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跟她走。”

宋时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三年前,我终于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我跟她说,我想见她。”程远继续说,“她很开心,开心得哭了。我们约好了见面,就在这座剧院门口。”

“然后呢?”

“然后她来了。”程远的目光变得空洞,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她穿了一条新裙子,还给我带了礼物。她抱着我哭,说她终于找到我了,说她以后再也不会让我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但我不需要她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我已经长大了。”程远说,“我不再是需要她保护的那个小孩了。可她不明白。她看我的眼神,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就好像我还是那个蹲在楼梯间里等妈妈来接的小男孩。”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映着手电筒的光,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火:“我让她回去,让她不要再找我了。她不听。她一次又一次地来找我,跟踪我,甚至找到了我现在住的地方。”

“所以你杀了她?”盛愧序的声音冷得像刀。

“我没有。”程远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只是……没有阻止。”

“什么意思?”

程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那天晚上,她又来了。她站在剧院门口等我,等了很久。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许是等我改变主意,也许是等她想象中的那个小男孩重新出现。”

“后来有人来了。一个男人。他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她跟着他走了。”

程远说到这里,停住了。

“那个男人是谁?”盛愧序追问。

程远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给我送吃的和用的。他说他是林老师的朋友,说林老师拜托他来照顾我。”

“他长什么样?”

“戴帽子,戴口罩,看不清脸。”程远说,“但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左眼皮上有一颗痣。”

盛愧序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迅速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程远面前:“是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证件照,国字脸,浓眉,左眼皮上一颗绿豆大小的痣清晰可见。

程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他。”

盛愧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认出这个人了。

——李建国,四十五岁,原老城区刑警队的退休民警。三年前因违规办案被提前劝退,此后不知所踪。

一个曾经的警察。

一个知道如何完美掩盖犯罪痕迹的人。

盛愧序收起手机,深深地看了程远一眼。这个少年坐在那把椅子上,像一颗被精心放置在棋盘中央的棋子。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真的,但又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盛愧序问。

程远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光——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像是悲伤,又像是解脱。

“因为我不想再躲了。”他说,“我已经躲了太久太久了。”

他站起来,瘦削的身影在手电筒的光束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到墙边,伸手取下其中一幅画,翻转过来。

画的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是一份名单。十二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和地点。

最后一行,写着林雪的名字。

日期是——三天前。

盛愧序和宋时微同时屏住了呼吸。

“这些……”宋时微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些人,都是那个男人杀的?”

程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像是在看一面映照出所有过去的镜子。

良久,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第十三层,从来都不是这栋楼的高度。”

他转过头,看着盛愧序,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十三层,是人心最深处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