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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东宫旧事——雨未歇

大曜帝王今天也沉迷美色

那天早晨的日光是金黄色的。

安迷修从偏殿的榻上醒来时,窗棂上已经铺了一层暖融融的蜜色。他坐在床沿系那根深紫色的发带,指腹沿着银线暗纹的走向慢慢摩挲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推开窗,晨风裹着桂花香漫进来,把他浅棕色的发辫拂得微微晃动。今天是休沐日,太后准了他一天假,让他回尚书府去看看。他收拾好行囊,把那盒用油纸裹好的桂花糕——晨间在东宫膳房多拿的,每一块都压得端正齐整——小心地放进布袋里,又往里面塞了一小包蜜饯。那是给尚书大人带的,他记得尚书大人喜欢吃甜的。

东宫的侧门推开时,青石板路面上落了细碎的梧桐叶影子,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像一枚枚被揉碎了又拼好的旧铜钱。安迷修踩过那些光斑,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飞檐,檐角挂着一串被晨风吹动的铜铃,在静默中微微晃动,没有声响。雷狮这个时辰应该还在睡。安迷修弯了弯嘴角,他想起昨晚雷狮把他那碗兑了蜂蜜的凉茶喝光之后别过脸去的侧影和泛红的耳尖,那画面在晨光中像一枚被小心夹进书页间的干花瓣,边缘还有一点昨夜露水的润泽。

他朝着尚书府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日轻快了几分。怀里的布袋随着步子微微晃荡,桂花糕的甜香从油纸的缝隙间渗出来,被晨风裹着拂过他的鼻尖。

尚书府后院的石桌上还摆着半碟没吃完的花生酥。尚书大人坐在廊下的藤椅里翻着一卷旧书,看见安迷修跨进门来,脸上绽开一道被日光泡透了的笑意,放下书朝身后的厨房喊了一句"加一双筷子"。午饭的时候安迷修多吃了半碗饭,尚书大人夹了两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说"长身体",他低头扒饭的时候听见廊外的风吹动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的,和东宫那棵梧桐树的声音差不多,但比那更轻一些,因为尚书府的后院没有宫墙那么高,风翻进来的姿态更从容。饭后他把那盒桂花糕和蜜饯放在尚书大人的书案上,尚书大人打开看了一眼,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眉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有心了"。

午饭后他往圣殿走。圣殿在城西的青石巷尽头,两棵松树掩着半扇褪了漆的木门。他推开门的时候,菲利斯正蹲在院子里那一小片药圃前面,灰黑色的猫尾在身后慢悠悠地摆着,指尖捻着一片刚掐下来的薄荷叶放进旁边的竹筐里,指腹上沾着一点湿润的泥土。赞德靠在廊柱上吃蜜瓜,青碧色的卷发被日光晒得暖洋洋的,橙黄色的眼眸半眯着,看见安迷修跨进门来,把手里那半块蜜瓜朝他扬了扬:"小安来啦?吃不吃?"

安迷修走过去在药圃边的石墩上坐下,把那根深紫色的发带末端拢到肩前以免沾到泥土。菲利斯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猫耳朝安迷修的方向偏了偏——那只耳朵从灰黑色的毛丛里竖起来,尖端微微转动了一下,像一枚正在接收什么信号的旧天线——然后他继续手里的活儿,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带什么了。"

安迷修从布袋里掏出那包用干荷叶裹好的糯米糕,摊开来放在药圃边的青石板上。菲利斯的金橙色竖瞳在日光中亮了一下,猫尾摆动的幅度比方才快了一瞬,但他只是伸出那只沾了土的手接过荷叶包,声音还是鼻音里的那种傲娇:"哼。"赞德在旁边笑了一声,橙黄色的眼眸弯成两枚被日光浸透了的月亮,把手里剩下那半块蜜瓜递了过来:"喏。特意给你留的。"

安迷修接过来咬了一口,蜜瓜的甜汁在舌尖上化开。他坐在石墩上看着师父整理药圃、师兄靠柱子吃瓜,日光从松叶间漏下来落在院子里,风把晾衣绳上一件洗旧了的白袍吹得微微鼓起。他忽然觉得这种日子像一枚被放在旧书页间的干花,虽然薄薄一片,但被压得很平整,轻轻一碰就能闻到许久以前那个季节残留的气息。

他帮菲利斯把药圃里的杂草拔了一遍,又去后院的水缸边喂了那几条红锦鲤。鱼食撒下去的时候,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几条锦鲤从墨绿色的水影中浮上来,朱红色的背脊在日光中亮了一下又沉下去。赞德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戳了一下水面,把最肥那条锦鲤惊得甩尾钻进了石缝里,溅了两个人满脸的水,然后被菲利斯从后面拍了一下后脑勺,力道不大,但带着点警告的意味。赞德也不恼,笑嘻嘻的拉着安迷修去井口旁边洗脸了。

日头开始偏西的时候,安迷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菲利斯从廊下拎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袋口扎得严严实实的,布面上绣着一道歪歪扭扭的银线针脚——那是菲利斯自己缝的,针脚算不上精细但结实。安迷修拉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是几瓶用细瓷瓶装好的药膏,瓶身上贴着赞德歪歪扭扭的字条:"止血""跌打""化瘀""擦伤"。菲利斯背对着他蹲在药圃边整理那些被拔出来的杂草,猫尾尖微微颤了一下,像一枚被风掀到半路的书页正在犹豫要不要翻过去。

“在外面还是小心点,少受点伤。”(最好别受伤)

"师父。"安迷修把那袋药膏收进怀里。

"嗯。"

"我下次休沐再回来。"

菲利斯没有回头。但他的猫耳朝安迷修的方向偏了偏,尾尖又颤了一下。赞德从廊下伸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安迷修的肩——力道懒懒散散的,像在拂一片落叶——橙黄色的眼眸在暮色中亮了一下:"路上当心。对了,给你留了一根法棍,搁在厨房窗台上,自己拿。"

安迷修走到厨房窗台边拿起那根被油纸裹了两层的法棍,又拐到巷口的烤串摊买了十串烤羊肉——老板认得他,多送了两串——然后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回去。暮色正在这时候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天际线从橘红过渡到暗紫。他走过长乐坊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茶水摊和花灯铺紧闭的门板,一直走到宫墙根处。他走的是侧门,门吏认得他,朝他点了点头就放过去了。

他怀里揣着那袋药膏,臂弯里夹着法棍,手里拎着荷叶包好的烤串,嘴角还挂着今天一整日攒下来的、没有被暮色消磨掉的暖意。他想着待会儿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雷狮大概会坐在书案后面假装在批什么折子但笔尖干了大半天一个字都没写,想着自己可以把法棍掰开递过去说"师兄让带的你尝尝",想着雷狮咬第一口的时候紫瞳会微微睁大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说"还行"。

他拐进东宫偏院的巷口时,开始落雨了。

雨来得不紧不慢的,起初是几滴凉丝丝的碎珠落在额头上,然后变成了细密的银线斜着从暮色的缝隙间穿过来,把青砖地面一寸一寸地打湿。安迷修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根法棍——油纸裹了两层,应该没事;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包烤串——用干荷叶包的,雨淋不到里面。他没有停下来避雨,步子反而比方才快了一些,靴底碾过渐渐湿滑的青砖缝隙,踩着越来越密的雨点,拐进了东宫偏院的门。

他第一个看见的是那把伞。

一把浅青色的油纸伞撑在院子入口的廊柱旁,伞面微微朝一侧倾斜着,伞柄被一双少年的手握着。卡米尔站在廊檐边缘的阴影里,黑发被雨雾洇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冰蓝色的眼眸隔着雨幕望过来,在安迷修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院子中央的方向偏了偏,像一枚书签被从某一页移到了另一页。

(这里卡米尔没有过去是因为有人盯着他不太敢,看到安迷修过来他就在准备了,很细心的小家伙呀🥺)

安迷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手里那包烤串落在了地上。

油纸包落进积了薄水的青砖缝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干荷叶的边缘被溅起来的水花打湿了一角。但他没有低头看。他整个人僵在院门口,蓝绿色的眼眸隔着越来越密的雨幕,望见了院子中央那道跪着的玄色身影。

雷狮跪在青砖地面上,膝下没有垫任何东西。他的脊背微微弓着,肩线绷到极限又塌下去,再绷起来,像一枚被反复拉紧又松开的旧弓弦。暗紫色的长发从后颈散落下来,被雨水浸透了黏在肩胛骨处,露出衣料背后一道道横亘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痕迹——有的已经干了结痂,有的还在渗着淡淡的血色。雨水从那些痕迹的表面淌过去,把衣料染成一片不均匀的深色,像一幅被画坏了的旧画,墨迹被水晕开了再也收不回去。

那根歪歪扭扭的辫子散了,墨色发带松松地挂在一侧发尾,末端在雨幕中随着夜风微微晃动。他的双手撑在膝上,指尖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发白的颜色,像一排被按进水里的旧棋子。雨水顺着他低垂的下颌线落下来,汇成一道细流,从下巴尖坠进青砖缝里。他整个人浸在越来越大的雨幕中,却连肩膀都没有缩一下。

安迷修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回来,闷闷的,像被水浸透了的更鼓声。今天早晨日光金黄色的触感还在他指尖残留着——尚书大人笑着拍他肩膀时掌心的温度,菲利斯递药膏过来时猫尾颤动的弧度,赞德靠在廊柱上朝他扬蜜瓜时橙黄眼眸里那道光,长乐坊的暮色和烤串摊老板多送两串时那句"常来啊小公子"——那些暖意和声响被这一刻的雨幕切断了,像一页被风猛然合上的书,所有刚刚被翻开的暖色都被压进了纸页的夹层里。

他把怀里的法棍和那袋药膏放在廊下干燥的位置,然后踏进了雨幕里。

雨落在肩头的触感是凉丝丝的,一寸一寸地渗进衣料里,贴着皮肤往下淌。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在青砖缝间的积水中踩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雷狮面前站定的时候,雨水已经把他浅棕色的发辫浸透了,深紫色的发带末端垂下来,雨水沿着边缘滴落。

雷狮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落在面前三尺远的那块青砖上,像一页被雨水浸透了边缘、正在慢慢软化的旧书页,纸面还绷着最后的形状,但再碰一下就会皱起来。

安迷修蹲了下来。膝盖落在湿透的青砖地面上时,雨水立刻渗进了裤腿的布料里。他伸手去碰雷狮的下巴——动作很轻,指尖沾着雨水落在他的下颌线边缘,想把他低垂的脸抬起来,像在掀一页被水黏住了的纸。

雷狮的睫毛动了一下。雨水从他的眼睫尖端坠落,像一小串被扯断的旧念珠。他偏开了头,躲开了安迷修的指尖,动作不大,但肩胛骨之间的那块衣料因为这个动作绷得更紧了。雨水顺着那道红痕的凹陷处汇成一束暗色的细流,往下淌了一寸又渗进了衣料里。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垂落的紫发缝隙间透出来,哑得像一枚被反复折过又展平的旧纸,边缘已经毛了,再折一次就要裂开。尾音被雨幕揉碎了,散在暮色里。

安迷修的指尖停在半空中。他看着雷狮偏开的侧脸,看着他被雨水浸透后几乎贴在颊侧的紫色发丝,看着他肩胛骨之间那一道道从衣料后面透出来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痕迹。

"我回来找你。"他说。声音不高不低,雨水从额发滴落下来,他没有抬手去擦,"我回尚书府看了尚书大人,又去圣殿待了一下午。师兄给我带了法棍。我买了烤串。想回来跟你一起吃晚饭。"

雷狮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攥着膝头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上的白痕更深了。

"……你不该这个时候回来。"他的声音更哑了,像一枚被用力按进旧书页间的东西正在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往纸缝深处压,"你快点走,我没事。"

"雷狮。"

雷狮没有说话。雨水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滴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的脊背在雨幕中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页被风掀到半路的书页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它还没被翻过去的姿态——然后他把脸埋得更低了一些,像是要把自己缩进一个不能被看见的角落里去。

安迷修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副被雨水浸透了的、正在努力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今天早晨他推开窗时日光落在掌心里的触感还在,尚书大人夹红烧肉放进他碗里的画面还在,菲利斯递药膏过来时猫尾尖那一颤的弧度还在,赞德靠在廊柱上说"路上当心"的声音还在——那些暖意叠在一起攒了一整天,被他揣在怀里带回来,想要堆到雷狮面前去,堆到书案的案角上,堆到那根被掰开的法棍旁边。他没有想过会看见这个。

"……谁打的。"他问。声音比方才沉了一些,像一枚被压进了旧书页间的书签正在用力把自己从纸缝里拔出来。

雷狮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脸埋得更低了,雨水沿着他的鼻梁滑落,在下颌尖汇成一道细流。过了很久,久到雨幕把两个人的衣袍都浸透了,久到卡米尔那把青色的伞在廊柱旁边发出轻微的被风掀动的声响,久到安迷修的膝盖在湿透的青砖上开始感到酸麻——

"……太后。"雷狮终于开口了。声音被雨幕揉碎了又拼起来,像一枚被打湿了的旧纸页正在缓慢地、一毫一毫地把自己从台面上揭起来,边缘还带着细微的撕扯声。"她说我气走了周先生。说我私自把卡米尔接回来。说父皇在朝堂上被李家的人当面顶撞——"他顿了一下,雨水从眼睫尖端坠落,"——都是因为我不懂事,连累了她。"

安迷修的喉结动了一下。周先生是半月前走的,那天他在书房外面听见里面的动静——周先生嗓音拔得很高,雷狮的嗓音压得很低,每一句的尾音都带着那种被摁住了还要往上拱的、不服气的锐利。后来周先生摔门出来,嘴里念叨着"朽木不可雕",连告辞都没说就出了宫门。卡米尔是昨天接回来的,那个黑发少年站在东宫门廊下时安迷修远远看见了,雷狮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道很浅的弧。

他没想到太后会罚得这么重。

"你去找她了?"安迷修问。

雷狮没有回答。雨水顺着他垂落的发丝滴落下来,在青砖面上砸出一小片细密的水花。

"……她说我不知悔改。"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声音像是从什么很深的缝隙里挤出来的,边缘带着被反复碾压过的细碎裂痕,"说我不认错就跪到认错为止。"

安迷修的指尖还在半空中悬着。他看了看雷狮弓着的脊背和那些雨水中泛着暗色的伤痕,又看了看卡米尔握着伞柄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那把浅青色的伞始终朝着院子中央的方向倾斜着,伞面上的雨声从沙沙变成了更密的哗哗。卡米尔的另一只手从袖中露出一点边角——一块叠好的干帕子,还有一角油纸包的边缘。他站在廊檐边缘的阴影里,冰蓝色的眼眸隔着雨幕望着雷狮的侧影,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涨起来,像一枚被压在书页间的书签正在被纸页的温度慢慢地烘软了边缘。

安迷修收回目光,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放下来,转而伸进怀里摸出那袋药膏。菲利斯的布袋被他护在怀里,布料吸了外层的水,但内层还是干的。他解开袋口的结绳,指尖探进去摸出那瓶贴着"化瘀"字条的细瓷瓶。

"卡米尔。"他偏过头喊了一声。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

廊柱旁的阴影动了一下。卡米尔撑着伞走进雨幕里,步子比平时快了两分,靴底踩过积水时溅起一小片水花。他在雷狮身后站定,把伞举过他的头顶,伞面上的雨声从哗哗变成了闷闷的沙沙,像一层薄薄的屏障被放了下来。雷狮的脊背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一页被风掀到半路的书页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翻过去——但他没有抬头。卡米尔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里,腾出来的那只手从袖中摸出那块干帕子,递向安迷修。

"毛巾。"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雨幕传过来,边缘有一点不太容易被察觉的细颤,"还有糖糕。油纸包的。放在廊下了,没淋湿。"

安迷修接过那块干帕子。他的目光在卡米尔脸上停了一瞬——冰蓝色的眼眸里那道光在雨中亮着,像一枚被雨水洗过的灯芯正在努力稳住火苗。少年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用力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翻上来。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关节泛白,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那颤动的幅度很细很小,像一页被风吹得微微抖动的纸。

安迷修没有多说什么。他转回来,伸手拢起雷狮背后那些黏在伤处边缘的湿发。指尖穿过湿透的发丝时他感觉到了雷狮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的僵硬——像被什么东西硌到了似的,所有肌肉都猛地收紧了,然后又慢慢地、一毫一毫地松下来。安迷修把那些散落的紫发拢到一侧肩头,露出背后那一片被雨水浸透了的衣料。

"你背上全是伤。"安迷修说。声音被雨幕浸透了,像一枚被放在旧书页间的干花正在缓慢地吸饱水分。

"……嗯。"

"疼不疼。"

"……不疼。"

"你说谎。"

雷狮没有说话。雨水从他的下颌尖端坠落到青砖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安迷修低头打开那瓶药膏,用指尖挑了一小点,涂在伤口最边缘那道已经结了薄痂的痕迹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的时候雷狮的脊背又僵了一瞬——像一页被骤然合上的书,所有页边都紧紧地咬合在一起——然后慢慢地松开了。安迷修的指尖沿着那道痕迹的边缘慢慢推过去,力道很轻很匀,像在抚平一页被翻卷了边角的旧纸。

卡米尔站在雷狮身后,伞柄稳稳地举着。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袖口边缘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他看着雷狮弓着的脊背和安迷修指尖下面那些在雨幕中泛着暗红色的痕迹,冰蓝色的眼眸里那道光晃了一下,像一枚被风吹动的烛火正在努力稳住自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一枚被小心叠好的旧信笺,纸页边缘已经被翻看了太多次,磨出了细小的毛边。

"……卡米尔。"雷狮的声音忽然从雨幕中传过来,闷闷的,哑哑的,像一枚被揉皱了又展平的旧纸,"你别在这儿站着。雨大。"

卡米尔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的声音从伞沿下方传过来,隔着细密的雨幕,带着一点被压得很低很低的、正在努力维持平整的底色:"……我不走,大哥。"

雷狮的睫毛动了一下。雨水从他的眼睫尖端坠落。他没有再说什么。但安迷修看见他垂在膝侧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枚被风掀到半路的书页的边缘正在朝某个方向倾斜——那只手的指尖在雨幕中朝卡米尔站着的方向偏了半寸。卡米尔看见了。冰蓝色的眼眸里那道光猛地亮了一瞬又压了下去,像一枚被小心捂住的火苗,边缘还在微微颤着,但没有熄灭。

安迷修低下头继续涂药膏。药膏涂过一道又一道,他的指尖从最边缘的新痂一路推到新伤最末端的渗血处。雷狮的脊背在他的指尖每一次触碰时都会收一下再松开,像一枚被反复拉紧又放松的旧弓弦,有些弦丝已经快要磨断了,但还撑着最后一口气没有崩开。

"……你今天在尚书府。"雷狮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幕揉碎了又拼起来,比方才平了一些,像一张被水浸透了的纸正在努力把自己重新铺平,"吃了什么。"

安迷修的手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层淡绿色的药膏,又看了看雷狮脊背上那些正在被药膏覆盖的痕迹。今天早晨日光金黄色的触感又浮上来了——尚书大人笑着拍他肩膀时掌心的温度,菲利斯递药膏过来时猫尾颤动的弧度,赞德靠在廊柱上说"路上当心"的声音。那些暖意被他揣在怀里带了一整天,然后被雨幕和这道跪在青砖上的玄色身影撞碎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一枚被压了太久的书签终于从纸缝间拔出了一角:"……红烧肉。尚书大人夹了两块。还有花生酥。午后的蜜瓜——赞德师兄留的,很甜。"

雷狮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道弧很短,像一页被风掀到半路的纸页边缘正在缓慢地落回去,但他的下巴抬起来了一线。

"好吃吗。"他问。声音还是哑的,但那道弧还留在嘴角边上。

"……好吃。"

"你带了法棍回来。"

"嗯。师兄让带的。还有烤串,买了十串,老板多送了两串。"安迷修把药膏瓶盖拧好,塞回布袋里,"本来想跟你一起吃晚饭。"

我觉得这篇写的不太好,有空的话重写,失误致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