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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东宫旧事——雨未歇(续)

大曜帝王今天也沉迷美色

雷狮沉默了一瞬。雨水从他的下颌边缘滴落,落在安迷修面前那块青砖面上,和安迷修自己的雨水汇在一起,分不清了。

"……对不起。"雷狮说。声音很轻很轻,像一枚被压进旧书页间太久了的干花,边缘脆得不敢用力碰,"你今天本来很开心。"

安迷修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片被两个人的雨水打湿了的青砖。今天早晨日光落在掌心里的触感还残留在指缝间,此刻和雷狮脊背上那些正在被药膏覆盖的痕迹叠在了一起。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的某个位置漫了上来——像一页被雨浸透了的纸正在从边缘开始缓慢地卷曲、浮起,纸面上那些被叠了一整天的暖色正在被重新排列成另一种形状。

"我刚好有药膏。"安迷修说。声音很低很低,被雨幕浸透了又滤了一遍,像一枚被小心放进旧信封里的干花正在慢慢地吸饱水分展开花瓣,"我师父给的。他说我下次休沐再回去,走之前给我装了一袋怕我摔着碰着。现在正好了。"他顿了一下,雨水从额发滴落,"我给你上药吧,不让会很疼的。"

雷狮没有回答。但他的肩膀在雨幕中微微松开了一线,像弓弦与弓身间拉出了极细极细的缝隙,雨水从那里渗进去。

卡米尔把伞柄换到了另一只手里。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袖口的布料,但指节不再泛白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块被油纸包好的糖糕——放在廊下最干燥的位置,没有淋到雨——冰蓝色的眼眸里那道光在雨幕中亮着。他的嘴唇弯了一道很浅的弧,那弧被雨水洗得很干净,边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正在努力不让自己翻上来的细颤。

安迷修把那块干帕子覆在雷狮后颈没有被伤到的位置上,轻轻按了按。雨水从伞沿落下来,在他们周围落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你能站起来么"安迷修说。

雷狮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撑着膝盖想站起来——动作很慢,脊背弓起来的时候肩胛骨之间的肌肉猛地绷紧了,发出一道被压在嗓子里的极闷的抽气声,像一枚被折到极限的旧纸页边缘正在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响。卡米尔从后面伸手托了他一把——那只少年的手稳而安静地抵在他的肘弯处,力道不大,但雷狮借着那道力站了起来,膝盖在站直的时候颤了一下又稳住了。安迷修伸手扶住了他另一边的手臂。两个人的手肘在雨幕中相交,湿透的衣料贴着湿透的衣料,雨水沿着交叠的袖口边缘滴落下来。

雷狮站直了之后偏过头看了卡米尔一眼。紫瞳隔着雨幕落在卡米尔的脸上,落在他冰蓝色的眼眸里那道光正在努力稳住自己却还在微微颤动的边缘上,落在他攥着袖口布料又松开又攥紧的手指上,落在他脚边那块被油纸包好的糖糕上。

"你拿了伞。"雷狮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方才平了一些。

"……嗯。"卡米尔的声音从伞沿下方传过来,带着一点被压得很低的、正在努力维持平整的底色。

"还有糖糕。"

"……嗯。"

"你怕我饿。"

卡米尔的嘴唇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里那道光晃了一下,像一枚被风吹动的烛火——他没有回答。但他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那根被攥着太久的指节上留下了一道浅红的痕。

雷狮看着他,紫瞳里那道光在雨幕中被泡得软软的。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像一页被小心揭起的旧纸——在卡米尔握着伞柄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拂落一片雨水。然后他把手收回去,偏过头看向廊下那根被油纸裹了两层的法棍的方向。

"把伞打正。"他说,"你自己淋湿了。"

卡米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的衣料。他握着伞柄的手顿了一瞬,然后那把浅青色的伞微微正了正,把三个人的头顶都拢进了伞面的阴影里。冰蓝色的眼眸里那道光终于稳住了。

安迷修扶着雷狮一步一步往书房的方向走。步子放得很慢,雷狮的膝盖在每一次迈步时都微微颤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那根被安迷修重新绑好的辫子在背后垂落着,墨色发带末端在雨幕中被夜风拂动,扫过安迷修扶着他手肘的那只手背。

他们走回书房门口的时候,安迷修把那根法棍和那包烤串放在了门槛内侧干燥的木板上。他扶着雷狮在书案旁的矮凳上坐下,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件干燥的外袍——是他自己留在书房备用的那件浅青色长衫——走回来蹲下来,把外袍披在雷狮肩上,把他背后的湿发从衣领间拢出来。

卡米尔撑着伞站在门槛外面,隔着一道雨帘望着书房里的两个人。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块油纸包好的糖糕——糖糕还温着,隔着油纸能摸到一层薄薄的软度——然后他弯下腰把它放在门槛内侧干燥的位置,和那根法棍并排搁着。冰蓝色的眼眸里那道光在暮色中安静地亮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撑着伞转身走进了越来越密的雨幕里,浅青色的伞面在雨中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院落尽头的灰暗里。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雷狮坐在矮凳上,披着那件稍微大了半号的浅青外袍,紫瞳望着安迷修蹲在他面前替他系衣带的样子。安迷修的指尖绕过那根衣带的时候,雨水从他一侧鬓边滴落下来,落在雷狮膝头干燥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你哭了。"雷狮说。

安迷修的手停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道正在被系起来的衣带,蓝绿色的眼眸里浮起一道极淡的、被雨幕浸透了的弧。今天早晨日光金黄色的触感、尚书大人拍他肩膀的掌温、菲利斯猫尾尖的颤动、赞德说"路上当心"的声音——那些暖意被叠了一整天揣在怀里带回来,他本来想堆到书案的案角上,堆到被掰开的法棍旁边,堆到雷狮咬第一口时微微睁大的紫瞳里面。他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

"……我没有哭。"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一枚被压进旧书页间的干花正在被纸页的温度缓慢地烘软边缘,"是雨水。"

雷狮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指腹沿着颧骨的弧度擦过去,带着一点被雨水泡凉了的温度,指尖在他眼睑下方停了一瞬——那一片皮肤是温热的,和雨水浸透了的其他地方不一样。

"雨水不会这么烫。"雷狮说。

安迷修没有躲开。他低着头,让那只手停在他的脸颊上,雨水从屋檐滴落下来的声音在两人之间细密地响着。今天一整日攒下来的那些暖意——尚书大人的笑、菲利斯的药膏、赞德的蜜瓜、长乐坊的暮色——那些光被这一场雨和雷狮脊背上那一道道痕迹重新叠了一遍,叠成了一枚更沉更重的、正在慢慢渗进纸页纹理深处的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书房里的光线从暮色沉入更深的灰蓝,久到雷狮的呼吸从他肩头那件浅青外袍的衣料间传过来,带着一点被泡软了的、正在缓慢恢复温度的暖意。安迷修终于把那根衣带系好了,打了个规规矩矩的结。

"布伦达。"他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很轻很轻,像是怕呼吸都会扯到他的伤口似的。

"嗯。"

"你以后如果再被罚跪——"

"——你就把法棍和烤串都吃掉,一口都不给我留。"雷狮接过了他的话。声音还是哑的,但尾音翘了一点点,像一枚被小心点燃的灯芯正在慢慢地稳住火苗,"你说过了。"

安迷修没有回答。但他嘴角弯了一道很浅很浅的弧。那弧在暮色中慢慢地展开,像一枚被压在书页间太久的干花终于重新吸饱了水分,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

夜色从窗格间沉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融成一片被雨水浸透了的、正在慢慢变暖的暗色。廊下的灯笼被风掀动了一角,漏进一线昏黄的烛火,落在门槛内侧那三样东西上——一根油纸裹了两层的法棍,一包干荷叶包好的烤串,一块被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还留着一线微温的糖糕。

那天晚上的雨后来停了。安迷修把法棍切开,烤串用炉火重新热了一遍,糖糕被小心地摆在碟子里。雷狮披着那件浅青外袍坐在书案后面,低头咬了一口安迷修递过来的法棍,嚼了两下之后紫瞳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他把剩下的半截递回给安迷修。

"好吃。"他说。

安迷修接过那半截法棍,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肩靠着肩,把那根法棍分完,又分了那十串重新热过的烤串。糖糕被留到最后,雷狮掰开一半递给卡米尔——卡米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门口,衣袍已经换过了,黑色的短发还带着一点湿气,冰蓝色的眼眸在烛火中安静地亮着。他接过那半块糖糕的时候,嘴唇弯了一道很浅的弧,那弧比方才在雨中稳了许多,边缘不再颤了。

灯火在案面上跳动着,把三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窗外檐角的雨滴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碎琉璃落在地上发出的清脆响声。

安迷修坐在雷狮旁边,蓝绿色的眼眸望着案面上那碟被掰开的糖糕,望着雷狮咬了一口之后嘴角还沾着的一点碎屑,望着卡米尔站在门槛处低头慢慢嚼那半块糖糕时垂下来的眼睫。今天早晨的日光和暮色的雨水在他心里叠在一起了,叠成了一枚被压进书页间的干花,薄薄一片,但每一道纹路都被压得清清楚楚的。

"布伦达。"他又叫了一声。

"嗯。"

"明天早上我还来给你梳头。"

雷狮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道被灯火浸透了的弧,那弧在案面的暖光中慢慢地展开,和窗外正在停歇的雨幕一样,正在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干透、恢复温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