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的暮色从宫墙外漫进来时,长乐坊的灯市已经亮起来了。
太液池边的乞巧宴散得比往年都早。慕贵妃把穿针比试输掉的那枚银针往案上一搁,粉眸亮晶晶地望着安迷修:"娘娘,臣妾可把宴给散了。现在能出宫了吧?"
安迷修正在收拢案面上散落的巧果碟子,闻言抬起头来,蓝绿色的眼眸里浮起一道被灯火浸透了的笑意:"好,走吧。"
凝宸宫后墙那扇侧门被推开的时候,夜风裹着长乐坊的烟火气灌了进来——烤串摊的孜然焦香、巧果摊的糖霜甜味、还有不知从哪家铺子溢出来的桂花蜜的暖馥,混杂在一起,被暮色和晚风揉成一股浓稠的、厚实的、带着微微烫意的人间味道。
雷狮已经靠在墙根处的阴影里等着了。玄色常服,墨色发带束着高马尾,紫瞳在暮色中亮了一下。他看见那扇门里涌出来的四道身影,目光越过前面三个正在换鞋的宫装女子,落在最后面那道青白色的身影上。安迷修正在把长发重新拢起来,深紫色发带在暮色中泛着细碎的光。雷狮看着他低头系发带的侧影,看着他被天边最后一缕霞光镀了暖金的眼睫和嘴角那道温和的弧,忽然觉得从御书房走出来之后一路揣着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在这一刻落定了。
慕贵妃第一个从门里蹿出来。她换了素色布裙,发髻上那支蝴蝶步摇被拆了收进怀里,但她还是在那根素色布发带的末端用指尖捻了一朵极小的绢花别上去,像一个不肯被完全藏起来的、属于她自己的小标记。她朝雷狮飞快地行了一个不成样的礼:"陛下今晚真不当陛下?"
雷狮看了她一眼:"不当。"
慕贵妃笑了一声,转身拽住了刚挤出门的娴嫔的袖子:"走走走!那盏兔子灯——街口老槐树下那盏——臣妾从去年七夕惦记到今年上元又从今年上元惦记到现在!"她拽着娴嫔跑出去两步,又回头朝荣婕妤喊:"荣婕妤你快点!你那盏走马灯再不出手要被别人买了!"
荣婕妤抱着荷包追在后面,三个人在巷口拐角处撞了一下。慕贵妃的绢花被娴嫔的袖子蹭歪了,荣婕妤伸手帮她扶正,然后三个人又笑又闹地拐出了视线,像一串被风摇响的旧风铃被人提着跑了出去。
艾比和埃米从侧门出来得晚一些。埃米怀里还抱着一叠文书——灯火阑珊处最后几页没批完的卷宗,被他收在怀里用布裹了一层,青布发带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艾比走在他旁边,烈焰般红发被一根素色布带利落地绑着,她伸手把他怀里那叠文书抽走了一卷翻了两页:"什么要紧的东西?灯市都开了你还在看文书。"
"卡米尔那边要的卷宗,我顺路带给他。"埃米把被她抽走的那卷又拿回来收好,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沉稳内敛,"他今晚在灯市巡值,正好碰得上。"
艾比哼了一声,红眸里那道光在暮色中促狭地亮了一下:"你'顺路'带卷宗带了一年多了,哪次不带点东西给他。"她说完这句话没等埃米回答,转身跑向了前面慕贵妃的兔子灯方向,红发在夜风中扬起来又落下,像一簇被风推着走的火苗。
埃米站在原地,看着艾比跑开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眸里浮起一道极淡的、被暮色浸透了的无奈。他把怀里那叠文书又裹紧了一层,朝着长街的方向走去。
安迷修和雷狮并肩走在那条暖黄色的光河之中。交握的手垂落在两人之间,夜风从巷口灌过来的时候把两个人脑后的发带吹得扬起又落下,墨色和深紫色的末端在风中缠了一瞬又分开,像两枚被风翻到同一页边缘的旧书页正在轻轻地擦着彼此的书脊。
慕贵妃那盏兔子灯在最前面一晃一晃的。她已经买到了那盏惦念了一整年的灯,竹骨纸糊的,暖融融的橘红色把兔子耳朵照得透亮。她提着灯在人群里穿行,娴嫔和荣婕妤一左一右地跟着她,三个人在每一个摊前都要停一停,把夜市的每一寸热闹都蘸了个遍。娴嫔买了两包巧果,一包揣在怀里一包打开来边走边吃,分给慕贵妃和荣婕妤的时候还顺手塞了一块给正好经过她们身边的安迷修。艾比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了荣婕妤旁边,从她荷包里偷了一枚糖人叼在嘴里,被荣婕妤追了半条街才还回去。埃米走在稍后的位置,怀里那叠文书被夜风拂得边角微卷,他低头压了压纸页,抬眼时正好看见长街拐角处一道墨色的身影——卡米尔正站在一盏走马灯底下,手里握着那卷密报,冰蓝色的眼眸隔着人潮朝他望过来。埃米的步子没有停,但他把怀里那叠文书换到了靠外侧的臂弯里,像是在确认那样东西的位置,好让某个站在街角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安迷修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弯得被灯火浸透了。他偏过头看了雷狮一眼——雷狮正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卡米尔和埃米的方向,紫瞳里那道光在暖黄色的灯火中亮着,带着一种"朕看到了但朕不说"的、被夜风泡软了的了然。
往前走了一段,长街左侧的花灯摊前面围了一圈人。安迷修隔着几盏流萤灯的纱影,看见了那个暖金色的后脑勺——金正踮着脚尖往挂架最上层望,天蓝色的眼眸被灯笼光照得亮晶晶的,嘴里还在喊:"格瑞你看那个!最上面那盏——"
格瑞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银白色的长发在灯火中泛着清冷的光。他没有抬头看那盏灯,他的目光落在金的发尾上,落在金踮脚尖时微微绷起来的肩线弧度和因为仰头而露出的脖颈线条上。那目光安静而恒定,像一枚被放在旧书页间很久了的书签,并不急着被翻到下一页。
秋站在金旁边,暖金色的长发被夜风拂动了一缕。她今晚没有穿官服,一身浅杏色的家常衣裙,鬓边两枚浅黄菊纹玉簪在灯火中泛着温润的光。冰蓝色的眼眸带着温婉的笑意,正替金扶着他手里那盏快要被踮脚动作晃歪了的流萤灯。她伸手把灯柄往金手里正了正,声音温和得像被夜风泡透了:"别光顾着看上面的,手里的灯要掉了。"
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盏差点脱手的灯,朝秋嘿嘿笑了一下:"姐!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顺着人群走过来的。"秋把金那盏灯的灯柄在他手里又转了一个方向让他握得更稳一些,然后偏过头朝格瑞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那道光温润而明亮,"格瑞,好久不见。"
格瑞微微颔首,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灯火中清冷而沉静:"秋姐。"他只叫了那一声,但颔首的角度比他对旁人更认真一些,像一页被小心翻开的旧书,正对着某一枚特定的书签弯了一下书脊。
金从踮脚状态落回平地上,把那盏流萤灯换到另一只手里,朝秋凑近了一步:"姐你什么时候到的京城?不是说要过两天才——"
"提前批完了公文的签押,想着七夕了,来看看你。"秋伸手把他鬓边那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一页被翻卷了边角的旧纸,"顺便看看你最近有没有瘦。"
"没有瘦!我吃得可多了——格瑞可以作证——"
格瑞站在旁边,紫罗兰色的眼眸从金的发顶移到秋的指尖又移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像旧书页边缘被反复翻阅磨出的毛边一样的弧。
紫堂幻站在金和格瑞的侧后方几步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枚刚从摊子上拿起来的小物件——是一枚木质的平安扣,边缘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系着一根暗红色的绳结。他正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那枚扣子,像在审视一件新图纸上的机括零件,天蓝色的眼眸温润专注。凯莉站在他旁边,墨绿色的衣袖被夜风掀起来一角,她偏着头看紫堂幻手里那枚平安扣,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促狭的光:"紫堂小公子,你看这枚扣子看了有一刻钟了。要不要我帮你算算买下来要花几文钱?"
紫堂幻被她这句话说得耳根微微红了一线,把那枚平安扣握在掌心里,声音低低的:"……我只是看看做工。"
"做工好得很。"凯莉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了摊主,然后从那根挂绳上把平安扣摘下来,塞进紫堂幻手里,动作快得像怕他推回来,"送你啦。当是替安莉洁还你那根改进弩机的图纸。"
紫堂幻握着那枚被塞进来的平安扣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凯莉已经转头去看安莉洁了——安莉洁正站在一盏走马灯前面,霜青色长发垂落在肩侧,浅绿色的眼眸认真地望着那盏灯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她伸手指了指上面某一幅画片,偏过头来对凯莉说:"凯莉,这盏灯上画的是你。"
凯莉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幅画片上画着一个鬓边插着星星簪的墨衣女子,正坐在一株桂花树下喝酒。画工的笔法不算精细,但鬓边那支星星簪画得分明。凯莉看着那幅画片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这画的是月宫里的嫦娥吧。"
"可是她长得像你。"安莉洁说。语气认真极了,像在陈述一个被星象确认过的结论。
凯莉的笑声被那话里的认真戳了一下,顿在了半路。她偏过头看了看安莉洁那双澄澈透亮的浅绿色眼眸,又转回去看了看那幅画片,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买下来。挂你司天台的书案旁边。"
安莉洁点了点头,朝摊主付了钱。那盏走马灯被摘下来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画片上那个鬓插星簪的墨衣女子,然后抬起头,朝凯莉弯了一弯嘴角——那弧度很浅,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一道细纹,但凯莉看见了。
秋和金在花灯摊前又说了一会儿话,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金,鼓鼓囊囊的,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枚压好的干桂花和一张写了字的纸条。"登格鲁那边今年新收的桂花,给你带了一些。纸条上是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糕点的方子,我让厨娘写了。"秋说着又看向格瑞,从另一个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这是给你的。北境那边要的药材清单我已经批了,这是回执文书的副本,你收好。"
格瑞接过那个布包,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那层清冷的霜雪被夜风浸软了一线。他朝秋微微颔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多谢秋姐。"
秋摆了摆手,冰蓝色的眼眸弯起来:"好了,我今晚就住在城南的驿馆里,明天中午之前在。你们逛完了也可以来找我。"她说着又伸手拍了拍金的肩,"少买点甜的,牙疼了别来找我哭。"
金抱着那袋干桂花和糕点方子,朝秋笑了一下:"知道啦姐——"
秋又看了格瑞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被岁月浸透了的、温和的了然。格瑞迎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息,然后极轻地、像一页被风翻过去后恰好落在邻页边缘的旧书签似的,朝她点了一下头。秋的嘴角弯了一道弧,转身走进了人群里,暖金色的长发在灯火中一晃一晃的,像一盏被提着走的旧灯,正在朝着长街另一头越走越远。
金低头看着怀里那袋桂花,又抬头看了看秋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天蓝色的眼眸里那道光被灯火浸得暖融融的。他转回来朝格瑞笑了一下:"我姐是不是特别好?"
格瑞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那道光在灯火中安静地亮着,像一枚被放在旧书页间很久了的旧书签,正在慢慢地吸收纸页的温度:"……嗯。"
金笑得更开了,提着那盏流萤灯拉着格瑞继续往前走。紫堂幻跟在后面几步远的位置,把那枚平安扣收进了怀里贴着内袋的位置。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穿过人潮的缝隙望向了长街另一头——廊檐底下的灯火中,一个银白色高马尾的身影正把一卷地图收进袖中,脊背挺得笔直。紫堂幻的脚步微微顿了一瞬,天蓝色的眼眸里浮起一道温润的、被灯火浸透了的弧。
长街拐角处的烤串摊前围了一圈人。安迷修隔着老远就听见了佩利的声音——"老板再多加十串!不,二十串!"那嗓门敞亮得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锣,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佩利蹲在炭炉前面,金发高马尾在灯火中晃来晃去,蓝粉色的瞳眸紧紧盯着铁签上滋滋冒油的肉串。帕洛斯站在他旁边,银白色发丝松松地拢在肩侧,金绿瞳仁在灯火中眯成一道狡黠的弧,正站在摊主旁边跟他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让人不由自主就点头的调子。老板从底下又端出一盘切好的肉来放到了炭炉边,佩利仰头望帕洛斯,蓝粉色的瞳眸亮晶晶的:"你怎么弄的?"
"说了两句好话。"帕洛斯垂下眼看他,金绿瞳仁里那道光在炭火的映照中亮了一下,"你吃你的,别管。"
佩利"哦"了一声,正好第一把肉串烤好了,他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被烫得嘶了一声,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嘀咕:"……好烫但是好吃。"
帕洛斯伸手在佩利肩上拍了一下:"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佩利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孜然粒,把手里那串肉举过去:"那你吃不吃?"帕洛斯接过来咬了一口。佩利的蓝粉色瞳眸亮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吃自己的,没有注意到帕洛斯咬完那口之后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
长街中段的兵器铺门前,嘉德罗斯正站在檐灯底下。灿金色的长发在月色中泛着微光,鎏金色瞳眸扫视着街面上熙攘的人群。今晚他没有戴那顶黑金蟠龙王冠,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只是个子高了些的世家子弟。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蒙特祖玛正抱臂靠在廊柱上,墨绿色长发被利落地盘成高髻,以一根素色玉簪固定,紫色眼眸冷静地扫视着四周,像在替某人确认每一道暗角的清寂。她身旁的阴影里,雷德正蹲在兵器铺门口的兵器架前面,火红色的张扬发丝被夜风拂得翘起来,蓝色的瞳眸亮晶晶地盯着一柄搁在架上的旧铁刀。他伸手摸了摸刀脊上的锻纹,转头朝祖玛喊:"祖玛祖玛你看这个!这锻纹有点像咱们北境那边的——"
祖玛从廊柱上直起身来,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刀。紫色眼眸里那层冷峻没有完全化开,但声音放低了一些:"是北境旧式。三十五年前的锻法,现在失传了。"
雷德蹲在地上仰头看她,蓝色的瞳眸亮得像两枚被擦亮的旧铜镜:"祖玛你懂的好多!"
祖玛把目光从刀上移开,落在他仰起来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望着街面:"……看得多了就懂了。"
嘉德罗斯从檐灯底下走过来,鎏金色的瞳眸扫了一眼那柄刀又扫了一眼雷德蹲着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但他在经过雷德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恰好挡住了巷口灌过来的那阵夜风,正好把他和祖玛中间那一小片地面拢进了一片不被扰动的暗影里。雷德仰头看了一眼挡在他面前的那道高大身影,蓝色的瞳眸亮了一下:"嘉德罗斯大人!您也来看——"
"走了。"嘉德罗斯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夜风浸透了的、介于不耐烦和纵容之间的底色。
他迈步往前走了,步子迈得不算快,雷德从地上跳起来跟上去,祖玛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
“嘉德罗斯大人等等我,您走的是往糖画摊子的方向吧!”
“嘉德罗斯大人您想吃糖画吗?”
嘉德罗斯脚步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只是刻意放慢的步调反而更暴露了他的目的
“那种甜腻腻的东西,我才不会吃”
“那祖玛你吃不吃?”
“……吃。”
三个人的影子在月色中被拉成三道并排的影,从兵器铺的檐灯底下穿过去,融进了长街上最后一段灯火鼎盛的人潮里。
长街末端靠近城门口那段,廊檐下的檐灯还亮着。紫堂真背靠着廊柱,银白色高马尾被素银云纹发冠一丝不乱地扣着,金绿色的眼瞳正把手里那卷地图摊开,清冷专注的目光扫过图上某处细密的标注。赞德站在他旁边,青碧色的蓬松卷发被夜风拂得微微晃动,脖颈后一缕修长的小辫子随性地垂落在肩侧。他凑到紫堂真旁边,橙黄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伸手指着图上某处极小的墨点:"小紫你看这里——"
"别这么叫。"
"好好好,紫堂大人。"赞德把那个称呼咬得拖泥带水的,尾音翘起来又落下去,"你看这儿——上个月路过的时候这条路被山石堵了一半,图上还标着通畅。"
紫堂真的指尖在地图边缘那处墨点上停了一瞬。他抬眼看了赞德一眼,然后从袖中摸出碳笔,在地图那处墨点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字迹端正密实,一丝不苟。赞德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橙黄色的眼眸弯了一道慵懒的弧,伸手把紫堂真鬓边被夜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他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紫堂真的笔尖在地图上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金绿色的眼眸里那层清冷的霜雪被檐灯的暖光照化了一线。
"地图看完了。"紫堂真把那卷地图卷好收进袖中,站直了脊背。他偏过头朝长街的方向望了一眼,夜风中隐约有人潮喧闹的声响传来。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下,然后落在一道浅粉调紫发的身影上——紫堂幻正提着刚买的那盏平安扣,跟在金和格瑞身后往前走。紫堂真看了两息,金绿色的眼眸里那道光被夜风浸得温润了一些。
"我去找幻。"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赞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人群中那道浅粉调紫发的身影。橙黄色的眼眸亮了一下,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肯定会去"的、被夜风泡软的底色:"那一起呗。正好我也要去看看小安今晚穿得漂不漂亮。"
紫堂真没有接话。但他在转身朝长街方向迈步的时候,没有刻意放慢步子等身后那个懒懒散散的搭档——他知道那人会跟上来,像一枚被风吹翻的书页迟早会落回它该落的位置上。
安迷修站在走马灯的挂架底下,看着长街各处那些被七夕灯火连缀在一起的影子——慕贵妃的兔子灯、金手里的流萤灯、秋的背影在长街另一头的灯火中渐行渐远、凯莉提着的那盏画着星簪女子的走马灯、卡米尔和埃米在长街拐角处并排站着的侧影、佩利蹲在烤串摊前仰头看帕洛斯的眼神、嘉德罗斯雷德祖玛三个人并肩穿过人潮的三道影子、廊檐下紫堂真和赞德并肩往人群中走去的身影——蓝绿色的眼眸被灯火浸得温润而柔软,像一枚被翻到了最常停留那一页的旧书。
雷狮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紫瞳里那道光在夜色中亮着,像一枚被小心收进旧信封里的星子,正在纸页的夹层里慢慢地、恒久地亮着。
"看完了?"雷狮问。
"看完了。"安迷修收回目光,偏过头看向他,蓝绿色的眼眸在灯火中清亮温润,"陛下等急了?"
雷狮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到唇边,指节碰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放下来——动作快得像一页被风翻过去的纸,但触感留在了那里。他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被夜风揉碎的、含含糊糊的底色:"……等了一晚上了。"
安迷修的耳根热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雷狮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拉着他往街尾走去。夜风从身后涌过来,把两个人脑后的发带吹得扬起,墨色和深紫色的末端在风中缠在一起,像一条正在缓慢缝合的旧河。
街尾的人群散了一些,天幕上的孔明灯已经升得很高了。暖黄色的光晕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散成一片正在缓慢飘移的星群,与银河的碎星混在一起。银河从东南横贯到西北,无数细碎的星光密密地铺着,像一条被揉碎了的银丝带正在缓慢地、恒久地流淌。织女星在银河东岸亮着,牛郎星在西岸亮着,隔着整条碎星铺成的光河遥遥相望。
太液池边的垂柳下,雷狮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盏叠好的莲灯。纸面已经被压出了整齐的折痕,每一瓣的边缘都被指尖仔细捻过。"朕叠的。"他把莲灯放在水面上,摸出火折子吹亮了,凑近灯心那截蜡烛。火苗在夜风中晃了两下才稳住,暖黄色的光透过纸瓣透出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碎流动的金,"……用了一下午。"
安迷修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双在莲灯暖光中微微泛着红的耳尖,伸手覆在雷狮握着火折子的那只手背上:"陛下下午不是在批折子?"
"批完了。"雷狮把火折子收起来,紫瞳望着那盏莲灯正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地漂出去,"……一边批一边叠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