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你弄掉。"安迷修伸手把他脸颊上那粒孜然拈掉了,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一本被翻乱的书页。拈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雷狮的耳尖在灯笼光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把脸别开,望着街对面正在收摊的糖葫芦铺子,声音从侧面传过来,闷闷的:"……你吃了我的烤串。"
"是你给我的。"
"我说你吃了我的那串。"
安迷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空了一半的铁签。确实,他刚才咬的是雷狮递过来的那串——他自己那串还搁在矮桌上没动呢。他的耳根也微微热了一下。
"……下次我买给你。"他说。
雷狮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紫瞳里的光在暖黄色的灯火中亮了一瞬,像一枚被小心点燃的、正在缓慢升起来的纸灯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那串剩下的半截烤串又递了过去。
"帮我吃完。"他说,"我吃不下了。"
安迷修看了一眼那串烤串——上面分明还剩下四块肉,雷狮刚才只咬了一口。他没有拆穿,伸手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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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又逛了半条街。雷狮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前停了一会儿,盯着那个正在用铜勺浇糖画的老头看了好半晌,结果什么都没买,转身走了,背影在灯火中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像被什么钩子轻轻勾住了又松开了的迟疑。安迷修落后他两步,看着那个墨色的高马尾在夜色中一晃一晃的——像一只猫在假装自己并不在意身后那条街上的糖画,但尾巴尖时不时地扫一下地面,把不忍心完全走开的心思暴露得干干净净。
他们还在巷口的茶水摊坐了一会儿,雷狮要了一碗凉茶,喝了一口就被涩得皱了整张脸,安迷修看着他那个表情,把自己的茶碗推过去:"你喝我的吧,我那碗兑了蜂蜜。"
雷狮接过来喝了一口,紫瞳微微睁大了一些,然后别开目光,耳尖又红了。
快到子时的时候他们往回走。夜更深了,长乐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街面上只剩零星的几户人家还亮着暖黄的窗。雷狮没有走大路,他带着安迷修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窄巷,最后从一座茶楼侧面一道半朽的木梯爬上了屋顶。
长乐坊东头那座最高的茶楼屋顶,瓦片在夜风中微微发凉。雷狮在屋脊上躺下来,墨紫色的长发铺了一片瓦面,紫瞳望着满天碎银一样铺开的星子。夜风从四面涌过来,把他束发的墨色发带吹得微微拂动。
安迷修坐在他旁边,膝盖屈起来,双手搁在膝上。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也慢慢躺了下来——瓦片硌着脊背,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来,像被一枚冰凉的旧书页贴着皮肤。他偏过头,看见雷狮正用一只手臂枕着后脑,紫瞳映着满天的星光,表情在夜色中显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松弛。白日里那些端着、紧绷着、像一只竖着刺蹲在角落里随时准备咬人的棱角,在这一刻被夜风和星光泡软了,像一块被放在水里慢慢化开的旧墨。
"……我小时候。"雷狮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揉得低低的,像一枚从高处慢慢落下来的叶子,"母后还在的时候,她叫我布伦达。"
安迷修偏过头看他。雷狮没有转过来看他,紫瞳依然望着星空,但嘴角弯了一道很浅的弧。
"后来她不在了。没有人再那么叫我了。"他停了一下,像在等一个回音从星子之间落回来,但那片空旷的夜空中只有风在穿行,"父皇不来东宫。太后管我,但不是那样管的。她管我是因为……我是太子。"
安迷修安静地听着。夜风从他耳畔拂过去,把雷狮最后那几个字揉碎了,散在漫天的星光里。他想起那些关于太子的传闻——阴晴不定,暴戾恣睢,伴读换了一茬又一茬——他想起这个少年坐在书案后面,紫瞳里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像被围住的兽一样的光。他忽然明白了那只兽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布伦达。"安迷修开口。声音很轻,像一枚被小心捧起来的旧烛台,正在被用掌心护着送到风小一点的地方去。
雷狮的身体在瓦面上僵了一瞬。他偏过头,紫瞳在夜色中微微睁大了一些,像一面被猛然擦亮的旧窗——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落满了灰的旧物都照了出来。他看着安迷修,看着他那双在星光中干净通透的蓝绿色眼眸,看着他躺在瓦片上微微侧过来的脸和他脑后那根被夜风拂动的深紫色发带。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
"这个名字很好听。"安迷修说。他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种"我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郑重,"我觉得它不应该被藏起来。"
雷狮看着他看了很久。紫瞳里的光在星光下慢慢地软下来、化开来,像一枚被火烤了太久的琉璃正在边缘处融出柔和的弧线。他把脸别回去望着星空,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带着一点被夜风泡透了的、软软的底色:"……你再叫一次。"
"布伦达。"
雷狮的嘴角弯了一道明显的弧。那道弧在星光中慢慢地展开,像一枚被压在书页间太久的干花终于重新吸饱了水分,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他的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一枚被小心掖进被角下的旧信笺:"你说了我的……那你也说一件。"
安迷修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两个人脑后的发带吹得缠在了一起又分开。
"……我不记得自己是从哪来的,师父捡到了我。"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被反复翻看过太多次的旧事,"师父把我带回圣殿,那有查德理师父,还有赞德师兄,他们都很好,后来师父把我养大托给了尚书大人"
雷狮没有说话。但他伸过手来,指尖勾住了安迷修垂落在身侧的深紫色发带末端,握住了,没有松开。
安迷修感觉到了那根发带被轻轻攥着的重量。他继续往下说:"后来尚书大人收留了我。他让我读书、习武,把我养大。我欠他很多。"
他偏过头看向雷狮,蓝绿色的眼眸在星光下清澈而安静,像一面终于恢复了平静的旧湖——那些沉在最底部的石子被夜风和星光托着,慢慢地浮上来了一些:"所以昨天发现你知道了……我害怕。我怕连累他。怕他把尚书府搭进去。"
雷狮攥着他发带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我不会告诉他。"他说。声音很小,但很稳。
安迷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重新转回去望着星空。夜风从四面涌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和发带吹得缠在了一起又分开,又缠在了一起。
"谢谢你。"他说。
雷狮躺在他旁边的瓦面上,墨紫色的长发铺散开来,发尾的墨色发带在夜风中拂动着,像一个正在缓慢展开的、被藏了很久的秘密。他的嘴角弯着那道被星光晒透了的弧,紫瞳望着满天碎银一样铺开的星子,忽然觉得这片夜空的颜色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一个人躺在屋顶上的时候,这片星空只是一大片空旷的、冷冰冰的、亮着也不暖的光。现在有一个人躺在他旁边,脑后那根深紫色的发带在夜风中拂过来,偶尔扫过他的手臂,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明天早上。"雷狮开口,声音被夜风揉得又轻又软,"你还要来给我梳头。"
"好。"
"不准告诉太后。"
"好。"
"不准用那种'你的字该练练了'的眼神看我。"
安迷修沉默了一瞬,然后偏过头看他。蓝绿色的眼眸在星光中亮晶晶的,像两枚被夜露洗过的新叶:"我尽量。"
雷狮把脸别开了,耳尖在星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但他攥着那根深紫色发带的手没有松开,一直到夜风把两个人的发带又吹得缠在了一起,他才慢慢地、像怕惊醒什么似的,把那根发带绕在指尖上收好了。
夜色铺满长乐坊的屋顶,灯火在远处星星点点地亮着,像一片被洒落在地上的旧星光。两个少年并肩躺在瓦面上,一个墨紫色长发散开,一个深紫色发带被攥在另一个人手里。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来,把脑后的发带吹得缠在了一起,又分开,又缠在了一起。
安迷修望着星空,嘴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他忽然觉得,被威胁着答应了三件事这件事本身,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布伦达。"他又叫了一声。
"……嗯。"雷狮的声音闷闷的,但尾音是翘起来的,像一枚被小心点燃的灯芯正在缓慢地亮起来。
"烤串很好吃。"
"……明天还来。"
“可是殿下不能再逃课了——”
“好了好了少啰嗦,反正你还会跟着我”
“我只是担心你遇到危险”
“你果然是个傻乎乎的木头。”
“布——伦——达——!”
长乐坊的最后一盏灯灭了。屋顶上只剩下满天碎银一样的星光,和两个被夜风连在一起的、正在慢慢变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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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