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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东宫旧事——你你你,怎么是男孩!

大曜帝王今天也沉迷美色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18

段评

第一!最早的一次桀桀桀(反派笑声)这个标题有点意思,我将占领并在睡醒后严肃品鉴💥

安迷修被雷狮拉到东宫后院的梧桐树下练剑——说是练剑,其实是雷狮单方面追着他砍,安迷修单方面举着一根树枝格挡。少年的剑法还带着一股蛮横的锐气,每一剑都劈得又急又重,像是在朝什么东西发泄着他说不出口的郁结。安迷修守了十七招,第十八招的时候雷狮的剑尖擦着他的腰封划过——力度没收住,衣料被挑开一道口子,里面的束带跟着被割断了一截,领口被带得微微敞开了一线。

安迷修低头,看见自己腰侧那道斜斜的裂口,又感觉到领口处灌进来的风——凉飕飕的,贴着锁骨往下钻。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握着树枝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起一层白。他下意识抬手捂住了领口,动作太快太急,像一只被惊到的鸟猛地收拢了翅膀。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雷狮。

雷狮也愣住了。他握着剑,紫瞳直直地盯着安迷修领口那道被挑开的缝隙里露出的一小截——锁骨下方平坦的、分明不属于女子的轮廓。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僵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劈开了什么不该被打开的东西。空气在这一刻凝滞了一瞬,只有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着,日光透过叶隙落下来,在两人之间碎成一片晃动的金。

然后雷狮的紫瞳猛地缩紧了。他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剑尖垂下去,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你——"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枚被用力捏住又不敢松开的气泡,"你是——"

安迷修的脸色发白。他用力压着领口,蓝绿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雷狮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平静,不是坦然,而是一种被猝不及防掀了底牌之后的慌乱,像一层被仔细砌了许久的砖墙忽然被人一脚踹塌了,砖石哗啦啦地滚下来,砸得到处都是。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喉结在皮肤下面轻轻动了一下。

雷狮把剑往地上一插,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白色围巾的锯齿拖尾在身后翻卷得像一面被狂风撕开的旗,歪歪扭扭的辫子在背后甩出一道气急败坏的弧。他走得那样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又像他如果不尽快离开某个地方就会原地爆炸。

安迷修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捂着领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被割断的束带和那道斜长的裂口,又抬头看了看雷狮消失在月洞门外的背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蓝绿色的眼眸里那层慌乱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沉的、像石子压住了水面的东西。他蹲下来把断掉的束带重新系了一下,又从地上捡起雷狮扔下的剑,送回书房里搁好,然后快步走回了偏殿。

关上门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在桌边坐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的时候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他把茶杯放下,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他想起临行前尚书大人把他叫到书房里说的话。尚书大人说,太后指名要你去给太子做伴读,是因为你才貌双全品行端方,朝中同龄的子弟里你是最合适的。尚书大人又说,伴读不是什么轻省的差事,但既然太后看中了你,你便去试试,不要丢了尚书府的颜面。

不要丢了尚书府的颜面。

安迷修把脸埋进掌心里,指腹用力按着眉心。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欺君之罪。尚书府把一个男子扮作女子送入东宫伴读,太后若是知道了,尚书大人轻则罢官,重则……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那一整夜安迷修都没有睡好。他躺在偏殿的榻上翻来覆去,听着更鼓一声接一声地敲过去,从亥时到子时,从子时到丑时。月光从窗缝间漏进来,在他枕边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盘算着天亮之后该怎么面对雷狮。他会把这件事告诉太后吗?还是会直接把他赶出东宫?又或者——他翻了个身,把被角揪在手里攥紧了——他会用这件事来威胁他做什么?

他想起那些关于太子的传闻。脾气阴晴不定,伴读换了一茬又一茬,上一个被墨台砸破了头,上上一个哭着跪在廊下不肯再进东宫的门。那个少年坐在书案后面,紫瞳里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像被困住的兽一样的光。安迷修不知道那只兽咬人的时候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但他知道,如果那只兽朝他露出獠牙,他不能逃——他代表了整个尚书府。

他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晨光已经铺满了窗棂。他坐起来,看见铜盆里昨夜打的水还剩下半盆,水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脸——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痕,头发散乱,青色发带歪歪地挂在颈侧。他对着水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重新把头发扎好,换上那件备用的青白衣袍,把领口仔仔细细地拢紧,推门往书房走去。

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是虚掩着的。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雷狮坐在书案后面。他坐得比平时更直,双手搁在案面上,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方向,像一只蹲在洞口等猎物出来的幼兽。书案上摊开的折子一页也没批,朱笔还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已经干透了,末端凝着一小团暗红色的、干涸的墨块。

安迷修走进去,在矮几前停下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翻开书——他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枚被钉在木板上的钉子。他垂下眼,声音平稳却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来了。"

雷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安迷修,看着他站得比平时更直的脊背和垂下来的眼睫,看着他青色发带末端被晨风拂动时微微颤着的样子。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被刻意压平了,尾音却还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自然:"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安迷修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他抬起眼,蓝绿色的眼眸里那层昨晚翻涌过的慌乱已经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于用力的、像在竭力维持什么纸糊的墙壁一样的镇定。他张了张嘴,迟疑了一瞬,然后说:"我……想问你的意思。"

雷狮站起来,从书案后面绕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安迷修面前。他在矮几前站定,低头看着安迷修仰起来的脸,紫瞳里的光翻涌着——有恶作剧般的得意,也有别的什么东西。像一只偷到了蛋的狐狸,站在高高的枝头,爪子底下踩着那个易碎的壳,还没来得及想好是要一口吞下去还是小心翼翼放回窝里。

"我昨天看到了。"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微沙哑,"你是个男的。尚书府送来的'养女'——是个男的。太后知道吗?"

安迷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后背绷得很紧,青白衣袍的肩线下面能看出微微的颤抖——很轻微,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旧弦正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他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内侧的缝边,指节泛白。他想起尚书大人在书房里说的那句"不要丢了尚书府的颜面",想起尚书府后院里那些朝夕相处的面孔,想起嬷嬷给他备好行囊时说的"好好照顾自己"。

"……你打算告诉太后吗?"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一枚被小心翼翼搁在桌面上的旧棋子,生怕落得太重会裂开。

雷狮看着他这副样子,紫瞳里那点恶劣的光忽然晃了一下。他以为会看到慌张、恳求、甚至恐惧——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表情了,那些伴读们被他用墨台砸破头时扭曲的脸,被他阴晴不定的脾气吓跑时哭着跪在廊下不肯再来的样子。但安迷修站在他面前,蓝绿色的眼眸里翻涌着的那种神色,分明是恐惧的——他在怕。他的肩膀在发抖,他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线。可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跑,没有跪,没有哭着说"家中老母病重"。

他站在这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断的小树。

雷狮忽然觉得不太好受。他别开目光,伸手扯了一下自己脑后那根歪歪扭扭的辫子——那根辫子今天绑得比平时更丑了,有几缕碎发从边缘翘出来,发尾松垮垮地垂在肩侧,像一团被揉皱了的旧毛线。

"……我不告诉太后。"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边缘,"但——"

安迷修抬起眼。蓝绿色的眼眸里有一丝极快的亮光掠过,像黑暗中被人擦亮了一根火柴。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

"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雷狮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背对着安迷修,翻了一页折子。他的声音从纸页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在说很重要的事情所以你不要看我的脸"的僵硬,"第一件,以后每次出宫——翻墙那种——你得陪着我。我想出去的时候你随时到,不准推说在抄书,不准说'该回去了',不准用那种'你该写作业了'的眼神看我。"

安迷修沉默了一瞬:"……第二件呢?"

"第二件,太后那边问起来,你要说我在认真读书。父皇那边——"雷狮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半个调,"父皇不问也罢。反正他也不——总之,你不能说我出去玩了。"

安迷修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听懂了那个被咽回去的半句——反正他也不管。太子殿下那位父皇,似乎确实不太过问东宫的事。安迷修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第三件,"雷狮把折子放下,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紫瞳望着窗外的梧桐叶,晨光把他墨紫色的发丝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像一枚被压在书页间太久的干花,边缘脆得一碰就要碎了,"你每天早上过来的时候——替我梳头。"

安迷修愣住了。他看着雷狮的背影,看着他脑后那根歪歪扭扭的辫子和从边缘翘起来的碎发,看着他脖颈后面那一小片被晨光照得透亮的皮肤,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梳头?"

"我自己绑不好。"雷狮的声音更小了。他伸手扯了一下辫尾,那根辫子更松了,碎发哗啦啦地散下来一小把,"宫人不准碰。你——"他偏过头,紫瞳从肩膀上方露出来一点,像一只从树洞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兽,"你绑得应该还行。你那个发带不是每次都很整齐吗。"

安迷修看着他露出来的那半只眼睛,又看了看散落在椅背上的墨紫色长发。他忽然想起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想过的那些可怕的可能性——被逐出东宫,被太后问罪,尚书大人被牵连下狱——他以为自己今早推开这扇门的时候会面对一个暴怒的太子,会在三句话之内被扫地出门。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我明白了。"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雷狮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别开:"明白就好。"

安迷修往前走了两步,在靠窗的矮凳前站定,偏过头看着雷狮:"坐过来吧。"

雷狮迟疑了两息。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矮凳前坐下。背对着安迷修的时候他整个人忽然绷紧了——肩线微微收着,后颈的线条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墨紫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到腰侧,发尾在地面上扫过一小片暗影。他把那根歪歪扭扭的辫子拆散了,发丝松散地铺在背后。他偏着头,从肩膀上方看过来,紫瞳里那层"我很威严"的表象底下,有一丝很淡的、不太容易被察觉的紧张。

"你轻点。"他说。

安迷修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面前那一大片散开的、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紫色光泽的长发。他伸手拢起第一束的时候,指尖擦过雷狮的后颈,感觉到他的整个脊背都僵了一下——像一页被风猛地掀起来的纸,悬在半空中颤了颤才慢慢落定。

他放轻了动作。把那些散乱的发丝一绺一绺地拢顺,从发根到发尾,用指腹轻轻抚过那些打了结的地方,像在整理一卷被翻得太多次的旧书。他编辫子的时候习惯性地把三股发丝分得均匀,每一股都落在相同的位置上,编出来的辫子整齐利落,从后脑一直垂落到腰际,发尾收得端端正正。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墨色的发带——那是他昨晚从行囊里翻出来的,怕被赶走的时候连行礼一起带走,所以提前收在了袖中——在发尾处绕了两圈,打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结。

"好了。"安迷修退后一步。

雷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指尖沿着辫子的走向滑下来,碰到那根墨色发带的结时顿了一下。他站起来转过去面朝安迷修,紫瞳里的光在晨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像一枚被反复擦亮的旧铜镜正在缓慢地适应光线的角度。

"……还行。"他别开目光,声音被压得低低的,"比我绑的好一点。"

安迷修垂下眼。他看着雷狮泛红的耳尖,又看了看他后脑那根墨色发带在晨光中泛着微光的边缘,然后弯下腰坐回矮几前。他翻开字帖拿起笔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终于不抖了。昨晚那些压在心口的担忧——告发、问罪、连累尚书府——还在那里,没有消失,但它们被一根墨色发带捆住了一角,塞在了某个暂时够不到的地方。

他低头落笔,写了一个字。

"安"。

他抬起头的时候,正好撞见雷狮从折子上缘露出来的、偷偷摸摸看他的紫瞳。两道目光在晨光中碰到一起,像两枚被风吹得相撞的叶子,碰了一下又各自弹开了。

"……看什么。"雷狮把折子举高了半寸挡住脸。

"在看殿下你今天批折子的笔锋。"安迷修收回目光,嘴角弯着那道被晨光晒透了的弧,"比昨天稳了一些。"

"我一直都——"雷狮的声音从折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算了。你抄你的书。"

安迷修低下头继续写字。晨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把指尖那一小片皮肤晒得温热。他忽然觉得,可能也没有那么糟。那些被压在心口的石块还没有挪开,但他感觉到有一双手正在从另一侧替他托着它们——那双手不太熟练,偶尔还会晃一下,让石块磕得生疼,但它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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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雷狮翻墙的时候带了安迷修一起。

亥时的更鼓刚敲过,东宫偏殿的偏门被从内侧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安迷修站在门槛内,身上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头发重新扎过,青色发带被换成了不起眼的暗色布条。他手里攥着那根雷狮给的深紫色发带——今天早上才收下的,此刻被他叠得整整齐齐地塞在怀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上它,只是出门之前下意识地从袖中摸出来,折好了放进内袋。

雷狮从回廊的阴影里闪出来。他也换了衣裳——一身玄色的窄袖劲装,暗紫色的长发被利落地束成高马尾,发尾收在安迷修今早编好的那根墨色发带里。白日的皇太子此时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世家少年,只是那双紫瞳在月色中亮得过分,像两枚被夜露洗过的琉璃。

他看见安迷修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道极短的弧。然后他偏过头,朝偏院后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跟上。"

两人在偏院的后墙根处停住了。墙高三丈,表面覆着经年的青苔和几道被冬水冲刷出的浅沟,墙面在月色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晕。雷狮偏过头看了安迷修一眼,紫瞳里那点光亮了亮,带着一丝"看好了"的意味。他抬手在墙面上某处砖缝间扣了一下——力道精准,指腹擦过砖沿时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然后足尖在墙根那处微微凸起的石基上一蹬,整个人便像被风托住似的向上拔了一截,指尖扣住第二层砖缝的同时借力翻了上去。

整套动作流畅得像一尾从水面跃起再落入下一片水里的鱼,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停顿,连衣料的摩擦声都被压到了最轻。他坐在墙头,垂眼看着下面的人,紫瞳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像一只偷到了什么好东西的兽在等同伴跟上。

安迷修没有抬头看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足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被夜色压得很轻,从嘴唇间漏出来的时候变成一小团白雾,散在晚风里。然后他动了。同样的发力点,同样的攀爬轨迹,脚尖在石基上蹬出的角度分毫不差。但他的动作比雷狮慢了一线——第二层砖缝他扣了两次才稳住,翻上墙头的时候衣摆擦过墙砖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窸窣。

他在墙头蹲下来的时候,胸口微微起伏着。雷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丝笑意变成了另一种更轻快的、像在看一件有趣事情发生的东西:"第一次翻墙?"

"……我练习过的。"安迷修压低了声音,"在尚书府后院的矮墙上。"

雷狮的紫瞳在月色中亮了一下:"翻了几次?"

"七次。"安迷修说。他把被夜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蓝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前方宫墙外沉沉的夜色,"第三次摔下来了。"

雷狮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促,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时发出的那点声响,很快就被夜风卷走了。他从墙头站了起来,靴尖在窄窄的墙面上稳得像踩在平地上。他朝安迷修伸出一只手。

"下来吧。"他说。紫瞳里的光在月色中温润了一瞬,像被夜露打湿了的灯芯正在缓慢地燃起来,"外面那条巷子拐角有家烤串摊,这会儿应该还没收。"

安迷修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月色从那只手的指缝间漏过去,在地面上落了几道细长的影。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了那只手——掌心干燥微温,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他被那只手带着从墙头无声地落了地,衣摆扫过墙根的野草,像一枚沉进夜色的深影。

两人沿着宫墙外的窄巷快步穿行。安迷修跟在雷狮身后半步的距离,脚步被刻意放轻了,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间的碎沙时发出极细的、像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两人束发的带子吹得微微扬起。前方那道玄色的身影步子迈得大而从容,高马尾在月光中一晃一晃的,像一盏被提在手里慢慢前行的灯。

长乐坊的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

巷子拐出来之后,灯火猛地亮了起来。街两侧的铺子大半还开着门,暖黄色的灯笼从屋檐下排到街尾,光晕连成一片,把青石板路面浸成了温润的蜜色。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把子从人群里穿过去,草把顶上那一串串红亮的山楂在灯光中泛着琥珀般的光泽;馄饨摊上的大锅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汤的鲜味混着葱花的清香被夜风推过来;再远处几个孩子举着纸灯笼跑过巷口,笑语声在夜色中像一串碎银子叮叮当当地洒了一路。

烤串摊支在老槐树下面。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老汉正蹲在炭炉前翻着铁签上的肉串,油滴落在烧红的木炭上发出滋啦的声响,腾起一小团带着焦香的白烟。摊前摆着两条长凳和一张矮桌,桌面上搁着粗瓷碟子装着辣椒面和孜然粉。

雷狮在条凳上坐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偏过头看了安迷修一眼。安迷修还站在摊前,蓝绿色的眼眸扫过炭炉上翻动的铁签,又扫过矮桌上那碟红艳艳的辣椒面,最后落在长凳上。他迟疑了片刻,然后走过去,在条凳的另一端坐下来。腰板依然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坐在御前听讲——但微微绷着的肩线泄露出他其实比平时紧张三分的真相。

雷狮把那些烤串递到安迷修面前。铁签上串着肥瘦相间的羊肉块,被炭火烤得边缘微焦,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表面撒了一层孜然和辣椒,在灯笼光里泛着暖融融的油光。

"尝尝。"雷狮说,紫瞳里那点光在夜色中被灯笼映得温润了一度,"这家的肉比我宫里做的好吃。"

安迷修接过来咬了一口。滚烫的汁水涌出来的那一刻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羊肉外焦里嫩,孜然的香气裹着微辣的余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确实比他吃过的任何一餐都更……鲜活。像这整条街上的灯火和热气一样,带着一种宫里永远不会有的人间烟火气。他咽下去之后又咬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向雷狮。蓝绿色的眼眸在暖黄色的灯光中亮了一下,像一面被擦干净了尘垢的旧窗终于放进来一束不一样的光。

"好吃。"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烫到的、含含糊糊的底色。

雷狮的嘴角翘了一下。他从安迷修手里把那根咬了两口的烤串拿过来,就着同一个位置咬了一口,然后偏过头,紫瞳在灯火中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柔光:"我说过了吧——比我宫里做的好吃。"

安迷修看了看自己手里空了半截的铁签,又看了看雷狮腮帮子微微鼓起嚼着肉的样子。那张少年的脸在灯笼光和炭火的映照中少了许多白日在东宫里刻意端着的肃杀,显得轮廓柔和了一些,紫色眼眸被暖光浸得软软的,像一枚被夜露泡开了的旧墨锭。他的嘴角残留着一小粒孜然,落在下唇边缘,像一枚被不小心洒在纸页边角的墨点。

"你嘴边有辣椒。"安迷修说。

雷狮愣了一下。他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结果把孜然粒蹭到了脸颊上。安迷修看着他那副样子——白日的太子殿下,传说中用墨台砸破伴读头的少年,此刻坐在街边烤串摊的长凳上,把辣椒面蹭到了自己脸上——忽然觉得那些传闻像隔了一层被揉皱的纸,怎么也拼不出眼前这个人的轮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