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不知道要写什么了T_T,好乱啊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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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日是五月初三。
京城的暑气还没有真正涌上来,但日光已经比春末的时候厚了一层。从长乐坊东街到礼部贡院的整条官道两侧,槐树的枝叶在头顶连成一片细密的绿荫,把日光筛成一地浮动的、像被水浸透了的旧铜钱一样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青石板地面上,落在翘首等待的众人肩上,落在被反复展开又折好、又被展开的榜文纸页边缘,随风吹动时微微晃动,像无数枚正在被翻动的旧书页。
花涟歆站在人群前排。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窄袖短衣,袖口利落地收在腕骨上方。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垂落成一束顺滑的马尾,发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日光从侧面铺过来时在她眼睫下投出一小片细密的影,嘴角弯着一道像在等什么好玩的事情的弧度,和身边那些屏息凝神的同科们形成了某种近乎于滑稽的对照。
榜文被展开的时候,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了半步。花涟歆的视线从榜文顶端往下落——一甲第一名,花涟歆。她看见了那三个字的时候偏过头,朝身后那几道挤在人群缝隙间的身影挑了挑眉:“我赢了。一人三钱,回头送到我桌上。”
她身后几道身影同时发出了不同声响。裴云晟靠在老槐树树干上,青灰色袍子边角被树皮蹭了一道灰痕,唇边挂着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押自己,庄家也是你——我们根本没押别人。这是非法盘口。”花涟歆转过身来:“你当时可没说不能押自己。你只说了‘赌前三’。”裴云晟眯了一下眼:“我那时候说的是‘这榜上前三的位次’。”花涟歆不理他了,目光落向榜文第二行——一甲第二名,裴云晟。他偏头看了一眼,声音懒洋洋的:“……还行,没亏。”
俞衿安从人群后方挤出来,浅粉色长衫被挤出了几道褶,细框银镜被日光晃了一下又偏正了。她抬眼看了榜文第三行——一甲第三名,俞衿安。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看向正在数铜板的花涟歆:“你那份赌约,我没参加。”花涟歆头也不抬:“你说了‘前三肯定有我们’——那就是参加了。”俞衿安:“……我那是在陈述事实。”花涟歆把铜板收进腰间荷包:“陈述事实就是参加。”
秦也从人群后方走过来,日光正好从他肩头铺下来。他看了一眼榜文——二甲第七,秦也。花涟歆看向他:“你说了‘前三没你我不服’。”秦也:“那是对你自恋行为的客观评价。”花涟歆:“……客观评价也算参加。”
颜景栖站在人群外沿,银灰色长衫被初夏的风拂动了一下边角。她收回目光,落向身后正在揉眼睛的白缆。白缆站在她旁边,浅蓝色衣袍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她刚看完榜文——二甲第十九,白缆——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我以后上朝站在哪?我是文官还是武官?”
没有人回答她。庄屿淮从人群后方冒出来,浅灰色长衫被挤皱了一角,声音不高不低:“你站在文官班列第三排。我昨天帮你问过了。”
白缆回过头:“你昨天怎么知道我会考上的?”
庄屿淮嘴角弯了一下:“我不知道。但我帮你问了——万一你考上了,知道站哪。”
“万一我没考上呢?”
“那就不用问了。”
白缆沉默了一瞬,把目光收回去落回榜文上自己的名字:“……说的也是。”
陈究俞是最后一个从人群后方出现的。他靠在贡院侧门的廊柱上,从刚才开始就在那里,既不看榜文,也不挤人群。等到身旁终于安静下来,他才缓缓抬起眼皮,声音悠悠的:“我还以为会落榜,还没来得及打听京城哪家棺材铺实惠。”花涟歆头也不回:“你考上了——二甲第二十三。”陈究俞沉默了一下:“……哦。那棺材铺的事可以缓缓了。”
回去的路上,八个人沿着长乐坊东街慢慢走着。槐花的余香还没有散尽,被日光晒透了之后融进暖风里,在街道两侧浮动如一层看不见的细纱。白缆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过来:“上朝的时候能吃东西吗?”庄屿淮:“应该不能。不过你可以带颗糖藏在袖子里。”白缆:“那被发现了呢?”庄屿淮:“被发现了你就不用担心犯困了——你以后都不用上朝了。”白缆脚步顿了一下:“……砍头?”庄屿淮:“大概。”
白缆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那我还是不带了。”裴云晟从前面偏过头来:“你不用带糖——你站在第二排,陛下坐在龙椅上,目光从第一排扫过去,扫到你的时候你大概就醒了。”白缆沉默了一瞬:“那第一排的是不是更容易被看见?”裴云晟:“所以第一排的通常站姿最端正。”白缆:“那裴云晟你站在第几排?”裴云晟:“第三排。”白缆:“……那你刚才说的那些,你怎么知道的。”裴云晟没有回答。他把手里那枚槐树叶转了一个面,然后在日光的间隙里把它轻轻放在了路边的墙沿上,像在放一片不需要再被握住的东西。
安迷修站在宫门内侧的暗影里,隔着一整片日光望向那八道正沿着长街走远的身影。他听了很久——从赌约听到棺材铺,从站姿听到砍头——嘴角弯了一道极细的弧度,像被春风吹皱了的湖面在月光中泛出的最后一道光。他知道这些人是雷狮亲自挑出来的,也知道卡米尔会把他们安排在最适合的位置上——不会让他们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也不会让他们过早暴露在那些目光之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藏青色的衣袍边沿扫过石阶边缘,被初夏的日光镀了一层温润的暖金色。
——两个月后。蝉声从宫墙外的老槐树上落下来,在午后的日光中碎成一片细密的、像被反复翻动过的旧纸页边缘泛起的声响。御书房的书案上摞着厚厚一沓新送来的奏报——江南水患的治理进度、京郊粮仓的秋粮预储数目、河北道旱灾的提前蓄水方案、以及一份被反复批注过的、关于前朝旧案的结案陈词。雷狮坐在书案后,把那摞奏报从第一份看到最后一份,紫瞳里的光在纸页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深水中的光被风搅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他把最后一份奏报搁下时,偏过头看了安迷修一眼。安迷修站在窗边,手里正翻阅着另一份关于河北道蓄水工程的详细报告,蓝绿色的眼眸在日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河北道蓄水提前了一个月完工——比预期的早了二十二天。稻谷的亩产比去年提高了两成。江南那三处旧渠的疏浚工程也提前收尾了,汛期的水位比往年低了四尺。”他把报告合上,指腹在纸页边缘那道被反复批注过的折痕上停了一瞬,“花涟歆在江南督渠的时候,顺藤摸瓜翻出了一桩五年前的旧案——那三处渠当年被堵住不是自然淤塞,是有人故意填了碎石。账目上走的是一笔工部拨款的修缮费,实际上那笔钱去了别处。”雷狮的紫瞳微微眯了一下:“谁批的?”
“前任工部侍郎,王崇的门生。三年前外调了——外调的文牒上写的理由是‘因病乞归’。但花涟歆查到他在外调之后没有回乡,而是去了南方一座商号做了账房。”安迷修的声音不高不低,“那座商号,和王家暗地里有过钱粮往来。”
雷狮靠在椅背上,紫瞳望着屋顶的藻井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蝉声还在持续地响着,没有间断,像一道被反复拉长的弦音正在缓慢地收拢着边缘的余响。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那份结案陈词——递上去之后,没人敢驳。”
安迷修没有接话。雷狮说的不只是那桩旧案——他说的是更广的东西。两个月来,花涟歆带人清了三处水患根源、翻了两桩被压了多年的旧案,裴云晟和俞衿安联手把盐铁司的旧账理出了头绪、把那条胭脂钱的旧例连根拔了,秦也和颜景栖在河北道督工蓄水工程时一分一厘都没有被中间经手人私吞过,白缆在粮仓清点秋粮储备时查出了三年前一批被虚报的账目——那批粮被追回来了,直接被分发给了临近旱情最重的那几个县,连一粒都没有进过任何人的私仓。陈究俞在工部翻出了一批被压了多年的旧渠图,和紫堂幻画的新图比对之后,补上了三处被遗漏的泄洪口;庄屿淮在户部核查赋税记录时发现了一条被反复修改过的数字链,顺着那条链摸下去,摸到了五个已经被外调多年的旧吏,连同一份被藏在夹层里的旧契——契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某处田产被转到了王崇名下,时间恰好在那一年朝廷新发的垦荒令之后。
那些奏报垒在一起时,纸页边缘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旧色。雷狮没有把它们收进暗格,也没有把它们批注归档——他只是让它们搁在案面上,像一枚被搁在棋盘边沿的旧棋子,正在日光中缓慢地翻转着底部那道被磨亮了又磨暗了的旧痕。安迷修走回书案前,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藏青色的袖口拂过案面边缘,碰到那摞奏报中最上面那一页的边角。那页纸上印着清晰端正的字迹,是上个月从宫里收上来的一份送信记录,记载了某日某时,镇北城方向的驿道上,有人通过王家府邸的偏门送进去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信函上覆着一道密文,落款是一枚几乎看不清楚的旧印。
安迷修把奏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那份奏报抽出来,放进书案侧方那只收着闲杂文书的旧木匣里,像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雷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紫瞳里的光在日光的间隙中浮起又沉下去,像一枚被搁在窗台边沿的旧棋子正在被月光镀成暖银色。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王崇最近在府里,不点灯了。”
安迷修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他不点灯,是因为知道点了也看不见该看见的东西。旧档的调取渠道被封了,旧部的往来路径被截了,那些替他递过折子的人大多数已经被调走了——留下来的那些人,已经没有可以替他递的东西了。”
雷狮靠在椅背上,墨紫色的长发从肩头散落了几缕,被窗缝间漏进的微光镀了一层温润的底色。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些站在他面前的、带着好奇和警惕的面孔——有人问过“上朝站哪”,有人问过“俸禄多少”,有人问过“皇宫太大迷路了怎么办”。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列尚未成型的新棋。如今那些棋子已经被放在了棋盘上它们该在的位置,它们正在一枚一枚地落下,把旧棋一步步挤向边缘,正一步一步地被推移、被翻转、被逐出棋盘。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朕当年登基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替别人说话。如今终于有人替朕说话了。也替天下人说话。”
安迷修坐在他身侧,蓝绿色的眼眸在日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有回答,但他搁在案面边缘的手在日光的间隙中朝雷狮的方向微微移动了一线,像一枚被风吹到窗台上的落叶正沿着木纹的走向朝另一个方向缓慢地偏移。雷狮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过去,指尖碰了一下安迷修手背的边缘,力道很轻,像一枚被搁在棋盘边沿很久的旧棋子终于被拿起来,沿着棋盘最中央那条被反复摩挲过太多次的纹路被慢慢推向了它该在的位置。
而在城南王家府邸的书房里,灯确实没有点。王崇坐在黑暗中,面前摊着一封新到的信函,信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收进书案底层的暗格中,和那几卷已经被翻看了很多次的旧档放在一处。他合上暗格的时候指腹在铜扣上停了一瞬,力道比往日轻了一些,像一枚被搁在案角很久的旧棋子终于被拿起来时发现底部那道被刻了很久的旧字已经被磨平了,什么都看不清了。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蝉声穿过庭院,把暮色中最后一线天光推向了更远的地方。
——卷一·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