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桃花已经落尽了。3
?卧槽今天是定时
槐花开得正好。长乐坊的巷口、宫墙外侧的甬道两旁、城南那些不起眼的窄巷深处,一树一树的槐花在暮春的暖风中垂成细密的白色穗子,像被谁用极细的针线把整片天光缝进了枝叶之间。风一过,那些细碎的白花便簌簌地落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浅香,行人踩上去时几乎察觉不到声响,只有鞋底蹭过花瓣边缘时带起的那一丝极淡的甜气被风推着飘向更远的地方。
日光比三月的时候更暖了一些,不再是从云层边缘小心翼翼地渗出来的那种试探性的暖,而是整片整片地从头顶铺下来,把宫墙的琉璃瓦晒出一层温润的暖金色。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偶尔响一声,间隔比春日里长了一些,像是被日头晒懒了,不肯轻易晃动。
御书房的窗被推开了一半,槐花的香气从窗格间渗进来,在案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难以名状的影子。雷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新拟的诏书——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边角被窗缝间挤进的风拂得微微卷起。他的紫瞳落在那卷诏书的末行上,指腹压着纸边,没有动。安迷修坐在他对面,手里正在翻阅一摞从吏部送来的旧档,那些纸页的边缘已经泛黄了,折痕深处积累着被反复翻阅过之后留下的、浅淡的尘埃痕迹。
槐花的甜气从窗外涌进来,把满室的墨香和旧纸的气息揉成了一股极淡的、像是被时间浸泡过的气息。安迷修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头来望向窗外那棵正开得满树白花的槐树。蓝绿色的眼眸在日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湖面在风停下来之后重新映出了天光。
雷狮没有抬头,但安迷修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陛下,”安迷修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枚被搁在案角的旧棋子终于被拿起来转了半圈,“吏部旧档里,近五年被调任或罢黜的清流官吏,一共十七人。其中七人是因为在朝堂上直言进谏得罪了世家,五人是因为经手粮道时不肯配合私运被贬,三人是因为在科举主考中录取了寒门子弟被弹劾。还有两人——是直接问斩的。”
雷狮把目光从诏书上抬起来,紫瞳里的光在槐花筛落的碎影中亮了一下又沉下去:“罪名是什么?”
“一个是‘结党营私’——他在任时提拔了三个寒门出身的同僚,被御史台参了一本,太后批了‘斩立决’。另一个是‘通敌’——他写了封信给北境一个旧友,信里提了一句边关粮草调配的事,被李家的人截了,添了两句‘密约’‘里应外合’,送到御前的第二天就被押入了天牢。”安迷修把旧档合上,指腹在纸页边缘那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折痕上停了一瞬,“那封信的抄本还在吏部存档里。我让人调出来看了——那两行被添上的字,笔迹和李家当年替守望一族伪造通敌密信的手法是一样的。”
雷狮靠在椅背上,紫瞳里的光沉下去又浮上来,像深水中的光被风吹皱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李家、崔家、卢家、郑家——用的都是一本账。换汤不换药。”他顿了一下,抬手把案面上那卷诏书推到安迷修面前,“朕批了。今年春闱,不设限额。”
安迷修接过那卷诏书展开,目光从墨迹尚未干透的字行上缓缓移过。诏书的措辞并不繁琐,意思清楚到近乎冷淡:今年会试取士不设名额上限,凡三场合格者俱录,殿试后依才授官。他知道这道诏书在吏部和礼部之间传阅时会掀起什么——不设限额,意味着世家没法提前按名额铺好自己的人,意味着那些被困在县学、府学里多年等不到出头之日的寒门举子忽然有了门缝,意味着朝堂上将要涌进来一群不属于任何世家脉络的新面孔。
“礼部和吏部会有人递折子反对。”安迷修把诏书折好放回案面,蓝绿色的眼眸在日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们会说‘取士过滥,恐引才俊不齐’——但真正的原因是他们没法提前铺人了。”
雷狮把诏书拿回来,在边角添了一行朱批,力道比方才重了三分:“朕让他们递。朕等着收他们的折子,一封一封看,一封一封批。批完了,春闱照常开。”他把朱笔搁回笔架上,墨紫色的长发从肩头散落了几缕,“朕需要能用的人。”
安迷修没有再说话。他把那摞吏部旧档收进书架旁的木匣中,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已经确认过步骤的事。槐花的影子从窗外落在他的衣袍边沿,把他指腹翻页时露出的腕骨镀了一层细碎的、浮动的碎金。他在窗前站了片刻,望着庭院里那棵满树白花的槐树,像是站在很久以前的一场暮色里,等什么人把棋盘上的最后一枚棋子搁回它该在的位置。
春闱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京城的暮春忽然多了一种不同以往的气息。那些从各省赶来赴考的举子,在长乐坊的街巷间三五成群地穿行着,手里攥着礼部新发的应试须知和宫城地图,像一群被春风吹散了又重新聚拢的旧叶,正等着被秋日重新定形。有人在馄饨摊前争论经义,有人在茶楼里默诵策论,有人站在宫墙外远远地望着那道他们许多人这辈子第一次见过的琉璃瓦飞檐,把被日光晒暖了的袖口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雷狮没有去看那些举子。但埃米每天会把礼部关于报名和应试人数的统计送来——头三日,报名人数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其中七成来自非世家的籍贯。埃米放下统计册子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边角被压皱的纸页重新抹平,像在完成一道不需要被确认的工序。雷狮看见了那道被抹平的边角,也没有说话。
暮春的最后一场雨是在四月中旬落下来的。雨不大,细密绵长,把满城的槐花打湿了大半,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凝成一地浅白色的、被雨水浸透了的碎影。雨停之后,日光重新铺下来,把湿润的地面晒出一层薄薄的潮气。那些碎影还在檐角和巷口的缝隙间停着,像被雨水渗进了旧纸页最深处的纹理里,正在缓慢地干燥、卷曲、重新定型。
殿试定在四月廿二。
雷狮在殿试前一日的黄昏独自去了司天台。他站在天台的边缘,墨紫色的长发被暮风拂动,紫瞳望向远处被暮色染成一片暖橘色的天际线。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安莉洁站在他身后约莫十步的位置,霜青色的长发被风拂起几缕,浅绿色的眼眸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背影的轮廓上。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片被风推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定了:“明日殿试,朕想亲自出题。”
安莉洁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暮风把她的发尾吹得拂过肩侧,浅绿色的眼眸在暮光中澄澈通透,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旧镜,正在缓慢地、无声地收拢着所有被暮色镀了边的光。
四月廿二,太极殿的门在卯时三刻洞开。
晨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斜长的暖金色光带,把百官的朝靴和殿中央列班的举子们洗得发白的旧袍边缘镀成同一层温润的底色。那些举子站在殿中,脊背挺得比平日更直一些,有些人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泛白,有些人垂着眼不敢抬头,有一个人站在第二排偏右的位置,下颌微微抬起,望着龙椅的方向。雷狮今日穿了玄色十二章纹衮服,龙冠束发,垂珠在晨光中折出细碎的碎光。他坐在龙椅上,紫瞳从那些举子的面孔上缓慢地扫过去,像一位老农在春日里检视新翻的土垄,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被时间磨过的、沉静而笃定的耐心。
“诸生——今日殿试,朕亲自出题。”雷狮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荡开,不高不低,像一枚被搁在棋盘中央的旧棋子终于被翻了过来,“朕不问经义,不问章句。朕问一件事——大曜开国百年,土地兼并日甚,流民日增,边关粮饷常有拖欠,百姓赋税三年前减过一次又涨了回去。你们说——怎么办。”
殿中安静了很久。
那些举子的目光在雷狮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同时抬了起来,然后又陆续垂下去。有人在默念自己腹中成稿的策论,有人在重新排列已经背熟的章句,有人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那道站在第二排偏右的身影在雷狮话音落下的瞬间抬起了头——他望着龙椅的方向,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晨光中亮了一下又沉下去,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定了。
雷狮注意到了那道目光。
但他没有去看——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紫瞳扫过整座大殿,像在检阅一列刚刚被翻过土的垄沟,正在等着看哪一条垄沟里会有新芽从土层的裂缝中探出来。他等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门缝间移到了殿柱的根部,久到那些攥着袖口的指节渐渐松开了又攥紧。直到殿中有人出列了,低垂着头,声音被压得很平:“陛下——臣以为,兼并之根源在于土地登记之混乱。大曜户籍已二十年未曾全面核查,许多田产在册上的名字和实际耕作者早已不是同一批人。若朝廷能重新丈量土地、核查户籍,让税赋和实耕者对上账,兼并便失了根基。”
雷狮的紫瞳动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让那句话在自己脑海中盘桓了一息,随即偏头看向殿侧那位执笔记录的内侍,开口时声音平稳,像一枚被搁在棋盘边沿的旧棋子终于被推向了它该在的位置:“记下这个名字。”
殿试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那些举子依次出列,有人声音发颤地背诵了早已备好的对策,有人僵在原地半盏茶之久才想起开口,也有人只说了寥寥数语,却被雷狮多问了一句,便被那双紫瞳追住,不得不把未尽的话在日光底下重新续完。雷狮没有打断任何人,也没有用他在早朝时惯用的那种带着电光余震的语气——他只是听着,紫瞳里沉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像旧铁器在冷却过程中慢慢定型的光。安迷修站在龙椅侧方的暗影里,藏青色的衣袍被窗格间漏进的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蓝绿色的眼眸从那些举子的面孔上依次扫过。他的目光在第二排偏右的那道身影上停了一瞬——那人说话时嗓音很低,语句简短,措辞并无华丽的铺陈。他注意到那人说话时有一道极短的停顿,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向下说——像一道正在被反复按压的旧褶痕,边缘已经磨得圆润,却始终没有完全平整。
散朝之后,雷狮在侧殿的甬道里停了步。他靠在廊柱上,墨紫色的长发从肩头散落了几缕,被午后的日光镀了一层温润的暖金色,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枚被搁在案角很久的旧棋子终于被拿起来转了半圈:“你说——第二排右边第三个人,他说话的时候看了你一眼。”
安迷修没有惊讶。他站在雷狮身侧半步的位置,蓝绿色的眼眸在日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湖面在风停下来之后重新映出了天光:“他在确认我在听。”
雷狮偏过头看他,紫瞳里浮起一道极细的、像被春风吹皱了的弧:“他说话的方式不像一个只读过县学的人。他遣词造句的节奏——更像是有师承的。但他报的籍贯是凉州下属一个县,父亲那一栏是空白。”
“他在等人。”安迷修说。他顿了顿,像在把一枚旧棋子翻转过来看了看底部。“他在等那个方向有人认他,他现在只是站在那道门口,还没有走进去。”
雷狮没有再追问。他直起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后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把凉州那个县的学政档案调出来。朕要看一看——他那个县的县学,是谁在教。”
安迷修跟在他身侧,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午后的日光从甬道尽头的月洞门铺进来,把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拉成一道斜长的、交叠的暗色。远处庭院的槐花正在簌簌地落着,被日光晒暖了边缘,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凝成一层细密的白色碎影。
——而在御书房的书案上,一封还没有拆封的信函正安静地躺在案角。信函的封面没有署名,只压着一枚极淡的墨痕,像是一枚旧印被反复使用太多次之后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的痕迹。那封信是在午间被人悄悄搁在案角的——送信的人没有留下姓名。信纸的纹路在日光下折出一道陈旧的泛黄光泽,像是被搁了很久之后才被取出来,在积满尘埃的旧纸页之间翻找出来的最后一角。
——卷一·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