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京城被日光晒透了。5
居然是一点更新吗
宫墙上的琉璃瓦在午后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像被反复锤炼过的银器表面才会有的那种刺目反光。长乐坊的青石板路面上,热浪从砖缝间蒸腾起来,扭曲着远处檐角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湿了边角的旧绢画正在缓慢地变形。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声从枝叶深处落下来,密不透风地填满了整座京城,像一枚被反复拉长的旧琴弦在同一个频率上持续震颤着。
凝宸宫的庭院里那棵老桂树也被晒得蔫了半截叶子。窗格上的蝉翼纱被换成了更薄的竹青色纱帘,被风拂动时像一层被反复漂洗过的旧水纹,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不断晃动着的竹影。博山炉里的香换成了薄荷和竹叶混在一起的清凉气味,烟气很淡,在午后的热浪中几乎凝不成形。
安迷修坐在书案后,手里正翻阅着一份从河北道送来的水利工程汇总报告,藏青色的衣袍袖口挽到了小臂。棕色的发辫在脑后束成利落的一束。他翻了一页,笔尖在纸页边缘添了一行批注,动作平稳,和冬日里没什么区别。然后他感觉到有人从背后靠过来了。雷狮的脚步声在盛夏的午后被蝉声盖住了大半,他走过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头在暑气中决定把身体重量全部转移给另一个人的大型猫科动物。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背后环住了安迷修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墨紫色的长发蹭过他的颈侧。
“……安迷修。”声音闷闷的。
“嗯。”
“朕好热。”
安迷修没有抬头:“那陛下离我远一些。”
“朕不要。”雷狮把脸往他的肩窝里又埋了半寸。
“那陛下别蹭我的脖子。”
雷狮把脸往安迷修的肩窝里又埋了一点点。安迷修翻了一页纸:“臣在批水利工程汇总。河北道旱情缓解了六成,蓄水池完工后的蓄水量比预期高了三成。陛下,你的手能不能不要动。”
雷狮的手指正沿着安迷修腰封边缘那道细窄的镶边慢慢划过:“朕没动。”
“你的手在动。”
“它自己动的。”3
雷狮。。啥。子。。啥。子
安迷修搁下笔,偏过头:“陛下来找我,有什么事?”
雷狮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紫瞳里带着一种被暑气浸润过的温软光泽:“没事。朕就是来看你。”
安迷修看了他片刻,没有把雷狮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掰开,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那份水利工程汇总。雷狮靠在他肩头没有再动。安迷修批完那几页之后搁下了笔,偏过头:“陛下今日的折子批完了?”
“批完了。”
“那陛下应该回自己的偏殿歇着了。”
雷狮没有动:“朕在这里也一样歇。”
安迷修看着他:“陛下在这里歇着,我的折子批不完。”
雷狮沉默了一瞬,从安迷修的肩头直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案面上那几份被批注过一半的纸页,又抬头看了安迷修一眼:“……那朕去偏殿歇午觉。你批完了记得休息。”他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偏过头又补了一句:“朕睡醒了再来。”然后他走了。安迷修重新拿起笔。日光在案面上铺了一层温润的暖金色,蝉声还在持续地响着。
两个时辰后,安迷修把最后一份水利报告批完归档,起身走到剑架前准备擦拭凝晶和流焱。他看见了空荡荡的剑架。两柄剑都不在。剑架上方的灰尘被蹭掉了一道新痕,沿着剑架边沿延伸出去,指向门外的方向。安迷修站在剑架前,蓝绿色的眼眸在午后渐斜的日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在剑架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穿过庭院时问了廊下的侍卫一句,侍卫躬身答道:“陛下午后过来取走了……说是要用一下。”安迷修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雷狮的偏殿方向走去。穿过甬道时日光从头顶铺下来,在他的藏青色衣袍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雷狮的偏殿静悄悄的。正殿里没人,书案上摊着几本批完的折子。安迷修环顾了一圈正殿,然后他听见了后院传来的动静。他穿过偏殿的后门,绕过一丛被日光晒得微微垂头的石榴树,在庭院深处的老槐树底下看见了一幅景象。
雷狮正坐在槐树底下一张新搬来的矮凳上,墨紫色的长发被热风拂动着。他面前架着一只简陋的铁网架,被几块青砖支着,铁网下面垫着一柄剑——流焱。剑身的余温正透过铁网的缝隙缓缓升起来,把铁网边缘烤出温热的暗红色。铁网上面码着几串肉,在余温中微微卷着边,边缘被烤出一层焦黄的薄壳。铁网旁边的地面上,放着一只被冰水浸透了的铜盆,另一柄剑——凝晶,——正沉在铜盆底部,剑身周围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雾,把铜盆里的水面上那层浮动的碎冰映成一片幽蓝的、正在缓慢融化的光晕。铜盆里还浸着两坛青梅酒,坛口用红布封着,酒坛壁上也凝着细密的水珠,正在暑气中不断滑落。
雷狮坐在矮凳上,正用一根细长的竹签慢悠悠地翻动着铁网上的肉串,紫瞳被烤肉的烟气熏得微微眯起。他听见了脚步声,偏过头来,隔着满庭的日光和烤肉腾起的热气与安迷修对上了视线。安迷修站在石榴树与槐树之间的那片日光里,蓝绿色的眼眸从铜盆底部的凝晶移到铁网下方的流焱,从流焱移到铁网上正在滋滋冒着细密油光的肉串,从肉串移到雷狮那双带着一种“朕知道你在看但朕觉得这很合理”底色的紫瞳上。
“陛下。”
雷狮把竹签搁在矮凳边缘,站起身来:“安迷修。”
“凝晶在冰水里镇着。流焱在烤肉架下面。两柄剑——一柄镇酒,一柄烤肉。”雷狮低头看了看铜盆里的凝晶,又看了看铁网底下的流焱,然后抬起头来迎上那双蓝绿色的眼眸:“朕没有毁坏它们。凝晶的寒气正好镇酒,流焱的余温正好烤肉——朕试过了,比柴火烤出来的嫩一些。”
安迷修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看着他紫瞳里那种被暑气熏得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挑衅的温软光泽,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是被气出来的弧度,极浅极短,像冰层表面被砸了一道极细的裂缝,又立刻被压了回去。雷狮看见了那道裂缝。他的紫瞳弯成两道极细的、被暑气浸透了的弧:“它俩之前一直待在剑架上,朕觉得挺浪费的。朕让它们发挥余热——凝晶在北,流焱在南,一个冰镇一个炙烤,阴阳调和,物尽其用。”
安迷修看着他:“凝晶和流焱是圣殿的双剑,随臣出生入死十余年。陛下用这种方式让它们“发挥余热”还真是物,尽,其,用。”雷狮站在槐树的阴影里:“朕让它们换了一种方式发光发热。”安迷修又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尾音微微上扬:“陛下。把凝晶从铜盆里拿出来,把流焱从烤肉架下面取出来,擦干净,放回剑架上。”雷狮看着他:“肉快烤好了。”安迷修没有动。雷狮又补了一句:“第一批已经熟了,朕刚尝了一块,确实不错。你尝一块再拿剑?”
安迷修站在日光里,蓝绿色的眼眸在逆光中亮了一下又沉下去,然后他的声音穿过满庭的暑气和烤肉的热气
“雷——狮——”
雷狮的紫瞳微微眯了一下。他站在槐树的阴影里,望着安迷修站在日光中那双因为好笑又好气而微微泛亮的蓝绿色眼眸,然后他慢慢地弯了弯嘴角。安迷修已经走过来了。他走到铜盆旁蹲下身,伸手把凝晶从冰水中取了出来,剑身上凝着的寒雾在温热的空气中迅速融化成细密的水珠,顺着剑脊滑落下来。他又走到铁网旁,用一根竹签把流焱从铁网底下轻轻挑了出来。剑身还带着余温,在日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握着两柄剑的剑柄,转身朝来路走去。
“从现在开始你最好别进凝宸宫——”
雷狮的笑容立马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目送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不自在,像是被暑气烤出了薄汗。他望着那道藏青色背影在偏殿后门口停了一瞬——衣摆边缘扫过门槛,被日光镀了一层温润的暖金色——然后消失在门内。雷狮站在老槐树底下,低头看了看被流焱烤过的铁网和那两坛还被浸在冰水里的青梅酒,伸手把酒坛捞出来抱进怀里,迈步跟了上去。偏殿后门的门槛上还留着一道湿润的水痕,是凝晶的剑身从冰水中取出时带出来的水珠落在地面上形成的,正在暑气中缓慢地、不可逆地缩小、消失。
但他没有直接跟进去。他在偏殿门口停了一步,望着那道藏青色的背影穿过甬道、穿过庭院,朝凝宸宫的方向走去。雷狮抱着两坛冰凉的青梅酒,站在偏殿廊下的阴影里,紫瞳在逆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忽然觉得这个方向走不太通。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御书房。
他推开御书房的门时,脚步带起一阵风,把案角几页未批的折子吹得微微卷起又落回原处。卡米尔正坐在书案侧方整理一卷新到的密报,冰蓝色的眼眸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雷狮那张因快步行走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沉默了一瞬:“……大哥?”
雷狮站在门框边,墨紫色的长发被暑气烘得贴了几缕在颈侧:“卡米尔。”他的声音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安迷修在找朕。他找到了流焱,又找到了凝晶。他刚才喊了朕的全名。”卡米尔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的光缓慢地移动着,像在冰面上寻找一道可以落脚的缝隙。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那你现在是要……?”
“朕先去找他哄哄,等他消气。”
卡米尔望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指腹在密报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把密报合上,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他在路过雷狮身侧时停了一步,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枚被搁在案角很久的旧棋子终于被拿起来转了半圈:“……大哥加油。”(我要去找我洗衣粉儿了)
他迈步走出了御书房,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像旧锁被扣合的声响。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了,不是朝凝宸宫的方向,是朝另一边——偏院。埃米正在那里整理新的卷宗。卡米尔的脚步在偏院门口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埃米从书案后抬起头来,冰蓝色的眼眸在日光中亮了一下,看见卡米尔走进来,又看见他反手把门合上了。
“……你不是在陛下那边吗?”
卡米尔在他对面坐下来,低头开始整理案面另一角的卷宗,声音不高不低:“那边暂时不需要我。”
埃米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卷宗,把边角被压皱的纸页重新抹平,像在做一件不需要额外确认的事。但他在抹平纸页的时候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像在用一段细密的思绪丈量着另一段已经落定的距离。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凝宸宫那边,姐姐送了一壶新沏的薄荷茶过去,很解暑,我这还有一壶,你要不要喝一点?”
卡米尔没有抬头,但他整理卷宗的动作也慢了半拍。窗外的蝉声还在持续地响着。两人隔着半张书案各自整理着手中的卷宗,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他们之间的案面上铺了一层温润的暖金色,正沿着纸页边缘缓慢地移动着。
“好。”
而在凝宸宫的正殿里——
安迷修已经坐回书案前了。凝晶和流焱被擦干净了,放回剑架上原有的位置,剑与剑之间的间距和他拿下来之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没有在批折子,也没有在看书——只是坐在那里,面前的案面上摊着一份批完的水利报告,但他没有在看它。蓝绿色的眼眸落在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里,他已经把薄荷茶斟好了一盏,搁在书案对面的位置上,然后端起自己那盏喝了一口,放下,偏过头望向窗外。
后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脚步很轻,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正试图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溜进一间熟悉的屋子。安迷修没有回头。雷狮从后门走进来,墨紫色的长发被暑气烘得贴了几缕在颈侧,他走到书案对面坐下,低头看了看那盏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薄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没有说话,安迷修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蝉声还在持续地响着,书案上那盏茶的边缘在午后的日光中被镀成温润的暖金色,但两人之间的那道气氛不像午前那样舒展了。安迷修的目光落在窗外,没有转过来,他无声地调整着自己的角度,调整到一个不会被轻易触碰到的位置上。雷狮把那盏薄荷茶又喝了一口,搁下,看着安迷修的侧脸,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点被茶水的凉意浸过的、试探性的温软:“……安迷修。”
安迷修没有转头:“陛下。”
“朕不该把你的剑拿去冰酒烤肉”
“嗯。”
雷狮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你不看朕。”
安迷修终于偏过头来。蓝绿色的眼眸在日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面被风吹皱了的湖面在风停下来之后重新映出了天光,但那片天光的边缘被一层极淡的、像薄雾一样的东西覆着。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陛下把凝晶浸在冰水里镇酒,把流焱垫在烤肉架下面烤了半个时辰的肉。然后陛下觉得随便一句话就能打发我。”
雷狮坐在他对面,紫瞳里的光像一枚被搁在案角很久的旧棋子正在缓慢地翻动着,试图找到一个不容易被推动的角度。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朕知道错了。”
安迷修看着他,看着那双紫瞳里的光正在缓慢地翻动着,然后他把目光收了回去,落在自己面前那盏凉了大半的薄荷茶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陛下今晚去偏殿睡吧。”
雷狮的紫瞳微微睁大了半度:“……安迷修。”
“凝晶和流焱跟了我十二年。它们不是物件。陛下就算要借,也该让人告诉我一声。”安迷修的声音没有抬高,但他搁在案面上的手指收拢了半寸,又重新松开,“我在偏殿找了它们半个时辰。以为有人盗了圣殿的双剑。”
雷狮坐在对面,紫瞳里的光不再翻动了。他看着安迷修低垂的睫毛和那道收拢又松开的手指,没有说话。片刻后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安迷修身侧,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朕烤了肉,第一块其实是给你留的。”
安迷修没有抬头:“我不吃流焱烤的肉。”
雷狮沉默了一瞬,蹲了下来。他蹲在安迷修的书案侧方,墨紫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扫过案面边沿,紫瞳与安迷修垂下的视线平齐。他没有去碰安迷修的手,只是蹲在那里,声音不高不低:“那朕以后不动凝晶和流焱了。朕要用剑,先跟臣说一声。不,朕自己不用了——朕想冰酒的时候让人去冰窖取冰,想烤肉的时候让人去御膳房搬炭。朕不动你的剑了。这样行不行?”
安迷修偏过头来,蓝绿色的眼眸在日光中与那双紫瞳对上了。那双紫瞳里的光像被暑气晒透了的深水,边缘缓慢地、无声地翻动着,停在了河床的中央。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可以,陛下还是很自觉的。”
雷狮的紫瞳亮了一度:“好。”
“但陛下今晚还是去偏殿睡。”
雷狮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还是去?”
安迷修垂下眼,把面前那盏凉透了的薄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去”
雷狮:“安迷修……”
“怎么?”
“你好狠的心T_T”
“陛下咎由自取。”
“……”
而在城南王家府邸的书房里,王崇坐在书案后的暗影中,面前摊着一封新到的信函。信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七月初三。”他把那封信折好,收进书案底层的暗格中。暗格里的旧档已经被清走了大半,只剩最底层几卷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纸页,像一枚被反复翻看了太多次的旧棋子正在被缓慢地、不可逆地翻向底部那道已经被磨平的旧痕。窗外的蝉声还在持续地响着,暑气在暮色来临之前达到了一天之中最后的顶峰。他合上暗格的盖板,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指腹搁在桌面上,没有叩动。
窗外的暮色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沉下去。
——卷一·第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