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大雪连落三日，整座小城裹在一片素白里。棚户区低矮的屋顶积了厚雪，巷道泥泞混杂冰雪，踩上去湿滑难行，刺骨寒风顺着墙缝钻进小屋，即便紧闭门窗，寒意依旧缠在四肢。

陆寻醒来时，天光尚浅，窗玻璃凝着一层薄薄冰花。桌角玻璃瓶里插着那日捡回的梧桐枯枝，枝桠挂着残留碎雪，和册子里艳红秋叶遥遥相对，一冷一暖，平分他一秋一冬的心事。

昨夜临睡前反复摩挲江逾白送的羊毛手套，柔软布料裹着独有的淡香，一想起初雪那日对方强忍心口闷痛，仍记着自己双手会冻僵，心底便涨满又酸又软的暖意。他将手套叠好放在枕边，仿佛这样便能留住一丝对方留下的温度。

客厅冷寂如旧，父母置满屋风雪不顾，各自关在房间不肯相见，灶台冰冷，没有半点烟火气。陆寻烧一壶滚烫热水，双手捧着水杯取暖，简单擦拭门前积雪，全程沉默无言。换作往年，漫长雪天的孤冷会压得他喘不过气，可如今心底藏着一整季的温柔，风雪再烈，也冻不透胸腔里滚烫的念想。

踏雪赶往校园，路上积雪没过鞋面，鞋袜很快浸得冰凉。他紧紧攥着帆布包，心里只惦记江逾白先天心肺孱弱，连日大雪寒气侵体，定然要受不少苦楚。

抵达走廊执勤点时，风雪正盛。江逾白裹着那件浅灰色羊绒外套，肩头落满白雪，单手死死抵着左胸，肩头微微发颤，呼吸细碎又艰难，原本白皙的脸颊冻出一层青白。听见脚步声，他费力抬眼，看见浑身沾雪的陆寻，下意识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雪下得这么大，怎么不多穿几件？”他声音轻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走得快，不觉得冷。”陆寻快步上前，眉头拧得很紧，伸手拂去他肩头堆积的落雪，语气满是焦灼，“雪天寒气太重，你这般难受，何苦坚持守在这里？”

江逾白轻轻摇头，抬手从包中取出一小罐蜜渍山楂，塞进陆寻手里：“雪天容易积食，山楂酸甜开胃，刷题间隙吃两颗。”

瓷罐触手温热，想来是他揣在怀里捂了一路。陆寻捧着罐子，鼻尖微微发酸，这人自身被病痛折磨，却时时刻刻将他的冷暖、三餐放在心上。如今枝头再无秋叶可赠，他翻遍书包，取出昨日带回的一小段覆雪梧桐细枝，递到江逾白掌心。

“没有落叶了，这个送给你，算是冬日的风景。”

江逾白小心捏着纤细枝桠，指尖拂过枝上残雪，眼底盛满珍视，将枯枝妥善收进帆布包，与那本夹满秋叶的诗集放在一处。

“秋叶藏秋，雪枝藏冬，你的心意，我都好好收着。”

早读铃声响起，二人匆匆道别。陆寻回到后排座位，戴上厚实羊毛手套翻开习题册，指尖暖意不散。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窗，班里不少同学凑在窗边赏雪，时不时转头向他请教期末复习的重难点，他条理清晰地逐一讲解，从容温和，再也不见从前躲闪孤僻的模样。秋日那段相伴的时光，江逾白不仅教给他解题的思路，更赠予他挺直脊背、坦然立于人群的底气。

午休时分，风雪稍缓。江逾白提着保温餐盒缓步走入教室，步伐虚浮，每走两步便要停顿调息。盒内是驱寒的生姜红枣粥，熬得软糯温热，恰好中和连日风雪带来的湿冷。

落座之后，他长久靠着椅背闭目缓气，胸口起伏难平。陆寻没有出声打扰，先倒好温水放在他手边，拆开蜜渍山楂罐，挑出一颗最软糯的放在纸巾上，轻轻推到他手边，安安静静低头梳理期末模拟卷。

江逾白缓过一阵气短，拿起山楂慢慢含住，酸甜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稍稍舒缓胸腔里滞涩的闷胀。他侧头看向身旁低头刷题的少年，眼底漾开温柔动容。

“这段日子，反倒要你处处照看我。”

“本该如此。”陆寻笔尖未停，声音轻而坚定，“从前全是你拉我走出泥泞，如今换我守着你。”

一室寂静，只有窗外落雪簌簌轻响，暖光铺满两张并排的课桌，平淡岁月里藏着旁人不懂的羁绊。

饭后江逾白小憩片刻，陆寻独自翻开线装梧桐册，一页页端详层层叠叠的红叶，扉页干桂花轻翻便溢出淡香。他取出梧桐纹钢笔，在册子空白页画上覆雪的梧桐枝，秋叶与雪枝并存在纸间，记下秋冬两季的相伴。

放学大雪未停，江逾白身体虚弱，无力去往图书馆温习。二人沿着教学楼回廊慢行，避开漫天风雪，陆寻沿路捡拾几支形态好看的雪枝，尽数收好，打算积攒起来，每次见面分予对方。

到校门口，轿车早已开足暖风等候。分别前江逾白再三叮嘱：“雪夜路滑，归家慢行，睡前用热水泡脚驱寒，别通宵刷题伤身体。”

“我记着，你上车务必好好靠着休息，按时服药。”陆寻立在风雪里，望着轿车融进白茫茫的雪景，久久不肯离开。

踏雪折返棚户区，巷内风雪裹挟隐约的争吵声，尖锐刺耳。陆寻快步推开房门，落锁隔绝所有外界寒凉与嘈杂。

台灯亮起，暖光驱散小屋阴冷。他将今日新捡的雪枝插进玻璃瓶，与昨日的枯枝并排而立，随后取出《山野随笔》，抽出那封秋叶封存的长信，执笔添写三日大雪、温热蜜山楂、覆雪梧桐细枝，还有江逾白强忍病痛依旧惦记他的模样。

笔墨落在纸面，少年藏在心底的倾慕、感激、岁岁相伴的约定，一字一句尽数铺开。写完，他将一小段雪枝上脱落的干细杈夹在信纸侧边，作为冬日独有的印记。

窗外风雪彻夜未歇，桌上蜜山楂甜香淡淡散开，一册秋叶、一纸心事、数枝雪枝，撑起寒渊里独有的温暖天地。雪夜孤灯相伴，少年静静等候风雪消融，静待来年梧桐再红，赴那场和他约定好的河堤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