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落三日的大雪终于在清晨彻底停歇。
推开窗的瞬间,刺眼白光扑面而来,整片世界素净纯白。棚户区低矮屋顶、残破围墙、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尽数被厚雪覆盖,往日泥泞肮脏的巷道被白雪抹平,干净得像暂时抹去了所有贫瘠与戾气。
寒风依旧凛冽,但是天晴之后,阳光通透澄澈,落在白雪之上,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芒。
陆寻盯着窗外纯白天地看了许久。
这个困住他十六年的破败小巷,第一次看起来不那么压抑、不那么绝望。
房间依旧寒凉,没有暖气,指尖触到书桌还是一片冰凉。但他习惯性先看向桌角——玻璃瓶里立着几枝覆雪梧桐枯枝,线装梧桐册静静摊开一角,夹满一秋的红叶,书页间藏着淡淡桂香,枕边叠放着干净柔软的羊毛手套。
满目温柔,足以抵尽凛冬寒凉。
客厅依旧死寂。父母昨夜冷战到深夜,一早谁也不愿起身,餐桌空空如也,家里依旧半点烟火气也无。陆寻早已习惯这般死寂,默默烧水煮热,简单洗漱,清扫门前积雪,动作安静熟练,不带半分情绪。
曾经,这样冰冷荒芜的冬日清晨,足以压垮他所有心神。
如今,他心里住着一整个秋天的温柔天光,风雪再冷、家再破败,也摧不垮他心底攒起的暖意。
背上书包出门,脚下积雪咯吱轻响,阳光落在肩头,暖而不燥。陆寻一路快步前行,心底唯一牵挂,是雪后骤冷的天气会不会加重江逾白的旧疾。
他太怕看见那人苍白隐忍、蹙眉屏息的模样。
抵达校园时,晨间阳光铺满整条雪白校道。学生们纷纷出来扫雪、玩雪,喧闹笑语铺满整座校园,久违的鲜活热闹。
唯独执勤护栏边,安静立着一抹浅灰身影。
江逾白今日穿得更厚,羊绒外套领口高高拢起,遮住大半侧脸,只露出一双清浅狭长的眼眸。雪后骤冷的空气狠狠刺激心肺,他微微俯身,一手死死按着胸口,呼吸轻浅紊乱,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听见脚步声,他艰难抬眼,看见踏雪而来的陆寻,眼底瞬间亮起一点温柔微光。
“雪停了,天晴了。”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病后虚弱的沙哑。
“嗯,天晴了。”陆寻快步走到他身边,下意识挡住风口,压低声音担忧道,“今天比下雪更冷,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吹风?”
“今日周一,例行晨检。”江逾白浅浅一笑,抬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烤栗子,温度烫手,显然一直揣在怀里,“刚烤的,暖手暖胃,你拿着。”
纸袋热气腾腾,焦糖香气扑面而来。
陆寻捧着热栗子,掌心瞬间暖透,心口却微微发酸。
这人明明自己畏寒体虚、病痛缠身,却永远第一时间想着给他暖身、给他吃食、给他温柔。
“谢谢你。”陆寻抬头认真看他,“下次你不舒服,就别硬撑执勤,我可以帮你看着班级纪律。”
江逾白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温柔泛滥,轻轻点头:“好,我记着。”
早读铃声响起,两人道别各自归班。
陆寻坐在窗边,窗外白雪暖阳,人声热闹,手里捧着滚烫栗子,一点点剥开放在纸巾上,舍不得一次吃完。冬日暖阳落在习题册上,落在他崭新的梧桐纹钢笔上,落在满满一册秋叶之上。
他低头刷题,笔尖稳而坚定。
秋天他在泥泞里遇见光;冬天,他要拼命成长,追上那束光。
期末考越来越近,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锐减。班里所有人都知道,从前沉默孤僻、稳居末尾的陆寻,如今是班里进步最快、最稳的黑马,连老师都时常当众夸赞他踏实刻苦。
周遭的目光彻底变了。
没有嘲讽,没有排挤,没有窃窃私语的轻视。
只剩下敬佩、认可、善意,还有偶尔主动的靠近。
陆寻坦然接受所有变化,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他心里清楚,这一切底气,全部来自那个雪后依旧强忍病痛、温柔待他的人。
午休时分,阳光最好。
江逾白提着保温餐盒走进教室,今日步伐稳了些许,气色稍稍回暖,想来雪停风静,心肺压迫感缓解不少。
盒内是暖暖的山药小米粥,软糯滋补,入口温润。
“雪后天燥,少吃甜食,清淡养胃。”江逾白坐下,目光落在桌角的栗子袋,眼底温柔,“还没吃完?”
“舍不得。”陆寻低头喝粥,声音轻轻的,“你给的,我想慢慢吃。”
一句话,朴素直白,却滚烫入心。
江逾白看着少年干净澄澈的侧脸,心底微动,沉默许久,轻声开口:“陆寻,你这半年,变化很大。”
“是你改变我的。”陆寻抬头,眼神无比认真,“没有你,我现在还是困在泥里的野草,看不见天光,看不见前路。”
江逾白轻轻摇头,指尖微曲,克制住想要触碰他眉眼的冲动,语调温柔笃定:
“是你自己愿意向上。我只是刚好路过,多看了你一眼。”
午后阳光静静流淌,落在两人之间,温柔无声。
饭后江逾白没有小憩,而是陪着陆寻梳理期末压轴题型。今日精神尚可,他讲题语速平缓清晰,不再频繁气短屏息。陆寻认真倾听,每一个重难点牢牢记在心底,遇到不懂的立刻提问,不再怯懦躲闪。
曾经自卑到不敢抬头的少年,如今在他面前,终于敢坦然求知、稳稳成长。
放学之后,阳光尚好,风也温柔。
两人没有去人多的校道,沿着图书馆后侧雪径慢行。白雪铺地,树影疏淡,四下安静无人。陆寻沿路捡拾干净好看的雪枝、挂雪细桠,一一收好,打算攒够一整盒冬日风物,送给江逾白,弥补无秋叶可赠的冬日落空。
“快年末了。”江逾白看着满地白雪,轻声感慨,“这一年,过得很快。”
“对我来说,是这辈子最温柔的一年。”陆寻低声应答。
是这一年,有人为他撑伞、为他讲题、为他温粥、为他藏秋、为他过冬。
是这一年,寒渊野草,第一次见天光。
走到校门口,冬日夕阳落在两人肩头,暖融融一片。
黑色轿车稳稳等候,分别前,江逾白看着陆寻眼底澄澈的光,轻声许诺:
“期末好好考,等你考完,我带你去看冬日晚霞。”
陆寻瞳孔微亮,心底骤然炸开一片温热欢喜,重重点头:“好,我一定好好考。”
目送轿车远去,少年立在满地白雪余晖里,久久未动。
归途巷口阳光穿透窄巷,扫去大半阴冷。熟悉的争执声依旧隐约传来,可再也乱不了他心底半分安稳。
回到小屋,落锁、开灯、静坐。
陆寻将今日捡拾的所有雪枝细桠小心插进玻璃瓶,与之前的枯枝并列,冬景错落,干净素美。随后拿出那封藏了一秋一冬的长信,提笔落笔温柔坚定:
雪止天青,岁末将至。
承蒙天光垂落,渡我离渊。
秋去冬来,万物落尽,唯我心头感念,岁岁不减。
待期末功成,赴君晚霞之约。
待来年秋至,再与君河堤拾叶,共看霜桐满山。
笔墨干透,他将一片最细最干净的雪枝碎桠夹入信纸,与秋叶、桂香共存。
秋有红叶寄温柔,冬有雪枝藏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