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朔风呼啸,凌晨时分,窗外飘起入冬第一场细雪。
陆寻是被一片清冷白光唤醒的,掀开薄薄窗帘,整条棚户区巷道、光秃秃的梧桐枝桠、泥泞地面尽数覆上一层薄薄白绒,细碎雪花还在慢悠悠盘旋坠落,天地间一片素白寂静,往日深秋浓烈的金红彻底被纯白取代。
屋内没有取暖之物,寒气顺着墙壁缝隙钻进来,四肢冰凉。可一想到昨日傍晚江逾白轻揉他发顶的温柔触感,心口便燃着一团滚烫暖意,抵过满屋寒冬湿冷。
书桌整齐摆放的线装梧桐册、《山野随笔》静静躺在暖光下,册中封存一整季秋叶,与窗外白雪形成鲜明对比。陆寻指尖轻轻摩挲书脊,秋时所有相处画面翻涌心头,河堤落日、共拾霜桐、灯下讲题、温热粥糕,点点滴滴,全是支撑他熬过寒冬的温柔。
客厅依旧一片沉寂,父母昨夜又是无声冷战,冰冷的灶台没有半点烟火气。陆寻烧一壶热水暖手,简单洗漱,清扫门口堆积的落雪,全程无人与他搭话。若是从前,孤身看雪只会让他满心落寞,如今脑海里只反复想着,不知江逾白看见初雪,会不会喜欢。
揣好书包出门,雪花落在肩头,转瞬融化成冰凉水渍。沿路他仔细张望,枝头早已无完整梧桐叶片,只剩光秃秃枝丫,再也捡不到秋日赠予他的秋叶,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暗暗期盼来年秋季早日到来。
赶到教学楼走廊,漫天飞雪衬得天色昏暗。江逾白倚靠护栏,身上加厚了一件浅灰色羊绒外套,衬得身形愈发清瘦,脸色因风雪刺激,苍白更甚,右手死死抵在胸口,呼吸轻浅细碎,显然初雪的寒气诱发了心肺闷痛。
听见脚步声,他艰难抬眼,看见满身落雪的陆寻,依旧扯出柔和笑意。
“下雪太冷,你本该多穿些。”
“没事,走一会就暖和了。”陆寻快步上前,眉头紧紧皱起,满眼担忧,“风雪这么大,心口是不是很难受?要不今日执勤暂且休息片刻?”
江逾白轻轻摇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实羊毛手套,递到陆寻手中,面料柔软温热,还带着淡淡的干净皂角香。
“路上积雪湿滑,手会冻僵刷题,这个给你。”
陆寻攥紧厚实手套,指尖瞬间被暖意包裹,心底酸涩又柔软,这人自身饱受病痛折磨,却时时刻刻记着他的冷暖。他无物回馈,只能低声道:“谢谢你,我会好好保管。”
“不必客气。”江逾白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轻声感慨,“今年的秋彻底结束了,只能靠着册子里的秋叶回味那段日子。”
“没关系,冬天很快会过去,明年梧桐落叶之时,我们再去河堤。”陆寻笃定开口,牢牢守住二人秋日定下的约定。
早读铃响,二人各自返回教室。陆寻戴上羊毛手套执笔刷题,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后排窗边,不少同学趴在窗边观赏初雪,偶尔有人转头向他请教习题,他都耐心细致讲解,眼底早已没有当初深埋的自卑怯懦。一整个秋天,江逾白赠予他的底气,早已刻进骨子里。
午休时分,风雪未歇。江逾白提着保温餐盒缓步走入教室,脚步虚浮,每走几步便要停顿调息。盒内是温润桂圆糯米粥,补气驱寒,专门适配冬日体虚之人。
“今日熬了桂圆粥,驱寒暖身。”他将餐盒推到陆寻面前,落座后便靠着椅背,久久沉默,胸口的闷胀迟迟无法缓解。
陆寻没有自顾进食,先取出留存的柿饼递给他,又倒好温水放在手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等候,不发出一点声响打扰他休养。
江逾白咬下一小块柿饼,暖意稍稍舒缓胸腔的滞涩,抬眼看向细心体贴的少年,眼底漾开动容。
“总让你处处惦记我。”
“是你先照亮我泥泞的日子,我只是做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陆寻垂眸喝着温热米粥,窗外白雪簌簌落在窗沿,一室安静温柔。
饭后江逾白闭目小憩,陆寻独自翻开线装梧桐册,一页页翻看层层叠叠的红叶,干桂花藏在扉页,轻轻翻动便有淡香散开。他悄悄拿出梧桐纹钢笔,在册子空白尾页,轻轻画下一片小小的雪花,秋叶与落雪,一秋一冬,记录二人相伴的时光。
午后风雪渐大,路面堆积一层薄雪。放学之后,江逾白身体不适加重,无力前往图书馆温习,二人只在校内廊下短暂停留。陆寻沿路捡拾几枝挂着积雪的干枯梧桐细枝,打算带回房间,插在玻璃瓶中,算作冬日独有的风景,弥补无秋叶可赠的遗憾。
行至校门口,黑色轿车早已开启暖风等候。分别前,江逾白再三叮嘱:“雪天路滑,回家慢行,夜里刷题别熬到深夜,手套记得戴好。”
“我知道,你在车上好好休息,按时服药。”陆寻站在漫天落雪之中,望着轿车消失在风雪尽头,久久不愿挪动脚步。
归途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巷内隐约传来争执声,混着风雪格外刺耳。陆寻加快脚步回到小屋,落锁隔绝外界所有嘈杂寒凉。
台灯亮起,暖光驱散一室阴冷。陆寻将带雪的梧桐枯枝插在闲置玻璃瓶,摆放在书桌旁,与线装梧桐册、《山野随笔》两两相伴。随后他取出那封秋叶封存的长信,提笔添写初雪漫天、羊绒手套、桂圆热粥、江逾白强忍病痛依旧牵挂他的点点滴滴,文末再次重申年年河堤赴约的诺言。
笔墨风干,他小心翼翼将信纸放回书页夹层,两侧秋叶静静相伴。窗外雪花持续飘落,屋内一盏孤灯、一册秋叶、一纸心事,裹着一整个秋天积攒的温柔,安稳熬过漫长寒冬。
初雪漫天惊鸿落,满心私念藏于深冬。困在寒渊的野草,怀揣秋日天光赠予的温暖,静静等候冰雪消融,来年霜桐再染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