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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弃渡

初冬冷雨连绵下了两日,天地间尽是灰蒙蒙的湿寒气。棚户区的老墙被雨水浸得发深,墙角青苔湿滑发亮,整条巷道阴冷潮湿,风穿过狭窄巷口,灌进刺骨的寒凉。

陆寻的小房间却始终留着一隅安稳。

书桌一角整齐摆放柿饼盒、线装梧桐册、夹满秋叶的《山野随笔》,还有那支刻着梧桐纹路的钢笔。秋日本所有细碎温柔尽数妥帖收纳,抵得住窗外无休止的风雨与争执。

这两日江逾白的心肺旧疾因湿冷天气反复加重,晨间执勤时常需要扶着护栏短暂调息,脸色常年覆着一层浅白,唇色清淡,连说话的语调都比往日更轻缓无力。

陆寻看在眼里,心底担忧日日累加。

从前一直是江逾白迁就他、照料他、为他拨开前路迷雾;如今入冬风寒刺骨,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量不打扰、不麻烦,把所有难题提前自行梳理,不再让虚弱多病的人再为自己耗费心神。

清晨到校,霜雨未停,走廊地面潮湿冰凉。江逾白早早在岗,披着厚重校服外套,双手轻按胸口,微微垂眸调息,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

见陆寻走来,他依旧习惯性抬眼浅笑:“今早复习顺利吗?”

“很顺利,最近的题型我都自己梳理完了。”陆寻放缓脚步,轻声回话,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语气带着恳切,“天气太冷,你若是不舒服,就多在教室休息,不用日日准时执勤。”

江逾白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暖意漾开,轻轻摇头:“学生会职责在身,不能懈怠。无妨,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向来如此,久病隐忍,温柔自持,从不把病痛展露于人前,只会把善意源源不断分给旁人。

早读铃响,两人各自归位。陆寻坐在后排,翻开线装梧桐册,看着满满一册金黄红叶,心底悄悄感慨,轰轰烈烈、温柔绵长的秋天,彻底落幕了。

那些河堤落日、晚风拾叶、雨夜撑伞、灯下讲题的日子,全都封存在这一本薄薄的册子里,成了他贫瘠岁月里,最珍贵的宝藏。

整个白日课堂,陆寻格外专注。

期末倒计时贴在黑板角落,数字一日日缩减。他清楚,唯有拿出更耀眼、更稳定的成绩,才算不辜负江逾白一整个秋天的悉心陪伴与提点。

曾经的他读书只为逃离泥潭、逃离争吵破败的家;如今他的奔赴里,藏着两个人的期许——他要走出寒渊,要替他看遍山海,要兑现年年秋日相伴拾叶的诺言。

午休时分,雨势稍歇。

江逾白依旧拎着保温餐盒走来,只是脚步比往日缓慢许多,呼吸浅浅的,落座之后许久没有说话,静静靠在椅沿缓气。

今日粥品是温润莲子粥,清淡养身,恰好适配他体虚畏寒的模样。

陆寻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搭话,只是安静拆开柿饼,取了一块最软糯的递到他掌心,又倒好一杯温水放在手边,全程安静体贴,不吵不闹。

江逾白握着那块柿饼,抬眼看他,眼底盛满温柔动容:“最近很懂事。”

“换我照顾你了。”陆寻垂眸喝粥,声音轻轻的,“你已经照顾我太久太久了。”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落在江逾白心底,温柔绵长。

他久病孤身,常年静养克制,待人温和疏离,从未有人这般把他的病痛放在心上、小心翼翼迁就他的身体。唯独陆寻,敏感细腻,记着他每一次蹙眉、每一次屏息、每一次隐忍的难受。

饭后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江逾白闭目小憩,陆寻低头刷题,梧桐纹钢笔在纸面沙沙游走,落笔稳而坚定。暖光透过玻璃窗铺在两人桌面,一静一息,一写一眠,冬日午后温柔得不像话。

傍晚雨停,天色早早沉暗下来。

两人如常前往图书馆,冬日昼短夜长,馆内暖灯尽数亮起,隔绝室外湿冷,暖意融融。

江逾白状态不佳,精神难以长时间集中,讲解两道题目便会气短乏力。陆寻立刻合上试卷,轻声道:“今天不刷题了,我陪你静静坐一会,早点回去休息好不好?”

江逾白看着少年澄澈担忧的眼眸,顺从点头。

两人并肩坐在靠窗的阅览位,窗外夜色漆黑,树枝光秃秃映在窗玻璃上。没有习题,没有话语,只是安静相伴静坐。

“入冬天冷,不能陪你拾叶、看落日,委屈吗?”江逾白忽然轻声开口。

陆寻立刻摇头,眼神无比认真:“不委屈。能陪着你安安稳稳坐着,就很好。秋天的风景我已经全部收好,足够我温暖一整个冬天。”

他抬手轻轻抚过桌上线装梧桐册,眼底是藏不住的珍视。

秋天的落日、晚风、秋叶、温柔教诲、细碎偏爱,全都被他一一收好,足以抵御漫长寒冬的所有孤寂寒凉。

闭馆离校,晚风清冷。

校门口车灯温柔亮起,黑色轿车静静等候。分别前,江逾白抬手,极轻地揉了揉陆寻的发顶,动作温柔自然,带着习惯性的纵容。

“期末好好发挥,我等着你再创佳绩。”

温热的指尖触感短暂停留,陆寻瞬间僵在原地,耳尖轰然发烫,心脏剧烈跳动,砰砰撞着胸腔。

等他反应过来,轿车已经缓缓驶离。

一路走回棚户区,少年脚步轻飘飘的,心底盛满滚烫的温柔,连巷口刺骨冷风、隐约争执,都再也侵不透半分。

回到小屋,落锁关灯,只留一盏台灯。

陆寻坐在桌前,久久摸着发顶,指尖仿佛还残留那人温柔的温度。他低头翻开《山野随笔》,抽出那封写满一秋心事的长信,提笔在信尾郑重落下最后一段字:

秋尽冬来,风霜渐寒。

承蒙君一秋垂怜,渡我出渊,予我温柔、底气与前路。

岁岁秋光可期,岁岁冬夜安暖。

此后岁岁年年,我护你安稳,如你当初渡我。

笔墨干透,他将秋末最后两片带霜红叶夹入信中,合上书页。

秋已落幕,冬已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