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悄然浸染城市楼宇,将整片别墅区晕染出一层温柔的橘灰。
楼上房门紧闭,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江暮安靠在门板后,久久没有动。
白日那场废车场恶斗残留的痛感,此刻随着神经放松缓缓翻涌上来。脊背的擦伤火辣辣灼着皮肉,腰侧大片淤青一动就牵扯筋骨,旧伤叠加新伤,密密麻麻的疼,却被他硬生生忍了一路。
他抬手缓缓松了口气。
还好,顾南墨没有看穿。
他抬手拆开小臂微微渗血的纱布,重新给自己消毒、上药、换贴纱布。动作娴熟、冷静,熟练得近乎麻木。
所有凌厉、所有狼狈、所有刀口与淤青,他早已习惯一人收拾,从不示人。
楼下客厅。
自江暮安上楼后,顾南墨便维持着原本的坐姿,一动不动。
窗外晚风微凉,灯火温柔,可他眼底早已没了半分暖意。
手机屏幕亮起,一份简短清晰的调查报告无声推送进来,字字清晰,将两日所有隐秘尽数摊开在他眼前。
——昨夜小区后巷,少年单人制服数名滋事混混。
——今日午后城郊废车场,同一伙人寻仇围堵,江暮安一人迎战,以一敌众,完胜离场。
寥寥数行,却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
原来那道擦伤不是摔倒。
原来少年午后出门,根本不是买文具。
顾南墨指尖轻轻抵住眉心,心底五味杂陈。
有震惊,有错愕,更深的是一种沉沉的、压在心口的涩意。
他把江暮安护得那么好,疼得那么细,小心翼翼包容他所有小情绪,生怕他受一点委屈、一点风雨。
可原来,少年从来不需要他的庇护。
调查里还写着一句:对方片区闲散人员仍怀恨意,扬言不会善罢甘休。
顾南墨眸光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打算拆穿。
没有打算立刻质问、戳破他伪装多年的乖巧外壳。
他太了解江暮安的性子——自尊心极强、极能隐忍、习惯性疏离、习惯性独自硬扛。一旦当众拆穿,只会让他慌乱戒备、彻底缩回壳里,往后再也不肯露半分真心。
所以他选择不动声色,不打草惊蛇。
夜色渐深,晚风入户。
良久,顾南墨抬眼望向楼梯方向,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深的试探。
夜里用餐时,气氛依旧平和温柔。
江暮安全程温顺乖巧,说话轻声软气,坐姿端正,刻意放轻所有动作,竭力规避所有会暴露伤势的细节。
可顾南墨看得太仔细。
看见他夹菜时小臂细微的僵硬,看见他侧身时刻意绷紧的脊背,看见他下意识不敢大幅度抬手的小动作。
饭后,江暮安习惯性起身收拾碗筷,刚微微侧身,腰侧伤势牵扯,身形极细微地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顾南墨眸光微凝,状似随意开口,语气温柔如常,听不出半点试探:“别动了,我来收拾。你坐着陪我说说话。”
“啊?”江暮安微怔,连忙摇头,“没事的南墨哥,我可以——”
话未说完,顾南墨已经起身走近。
他自然地抬手,轻轻扶了一下少年的肩,看似寻常搀扶,指尖却极轻地擦过他后背肩胛。
指尖触到的一瞬,布料下凹凸的擦伤触感清晰无比。
还有少年身体下意识瞬间紧绷的僵硬。
顾南墨心底了然,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温柔垂眸,轻声道:“看你今天精神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距离极近,暖灯下少年睫毛轻颤,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懵懂与温顺。
“有、有一点。”江暮安顺势低下头,完美掩盖所有情绪。
这一眼、一触、一试探。
顾南墨彻底确认——他满身是伤,却一字不提。
心底的涩意、心疼、隐忍的占有欲,层层堆叠,安静疯长。
他松开手,语气依旧温和:“累了就早点休息,明天想去哪里,同我说。”
“嗯。”江暮安乖乖应声,毫无破绽。
夜深,人静。
待少年回房安歇,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顾南墨站在露台,拨通保镖的电话,声线低沉冷静,不带一丝波澜:
“从明日起,暗中跟随江暮安。”
“全程隐匿,不许现身、不许打扰、不许让他察觉。”
“一旦遭遇危险,第一时间出手护住他,解决所有隐患。”
“事后立刻带他回别墅。”
只守护,不暴露。
只兜底,不拆穿。
他要看着,他到底还要独自硬扛多久。
他要护着,他不肯说出口的所有狼狈与危险。
翌日。
午后天气微闷,云层压得很低。
江暮安在家待得略闷,也想着昨日那群人未必彻底死心,与其让对方暗中伺机找事,不如他主动出去彻底了结干净。
他照旧同顾南墨温顺报备:“南墨哥,我出去散散步,很快回来。”
顾南墨坐在客厅,抬眸温柔颔首,眼底沉静无波:“注意安全,早点回。”
看似全然放心。
实则暗处数名黑衣保镖,早已悄然就位,远远随行隐匿。
江暮安独自走出别墅区,去往昨日相近的僻静老街。
果不其然,昨日落败的那群人并未收手,早已埋伏在狭长无人的老巷深处,人数比上次更多,带着十足报复的戾气。
巷口瞬间被堵死。
“小子,昨天让你跑了,今天看你往哪躲!”
一群人蜂拥而上,手段粗暴阴狠,摆明了今日要彻底报复回来。
江暮安眼底温顺瞬间褪尽,寒意彻骨。
他即刻迎战,身手依旧利落凌厉,可昨日满身新旧伤势未愈,几番激烈缠斗下来,腰侧、脊背的伤口反复撕扯,痛感剧烈翻涌,动作渐渐受制。
对方人多势众,步步紧逼,暗处甚至藏了偷袭的人手。
就在一道铁棍狠狠朝着他后背砸来的刹那——
数道黑影骤然从巷外疾冲而入。
速度极快,动作专业,干脆利落隔开所有人,护在江暮安身侧。
训练有素的保镖出手即是压制,不过数秒,尽数制服一众滋事者,不留半点反扑余地。
全程沉默、高效、强势。
江暮安微微一怔,心底瞬间了然——
有人一直在暗中跟着他。
是顾南墨。
心底瞬间翻涌出错乱、慌乱、难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
他来不及整理情绪,保镖躬身低声请示:“江少爷,先生吩咐,请您即刻回别墅。”
事已至此,无从推脱。
江暮安压下所有心绪,敛尽一身冷戾锋芒,默默点头。
一路返程,沉默无言。
他想着,就算顾南墨查到些许,只要他不承认、不露破绽,一切依旧可以糊弄过去。
可当别墅大门被推开的那一刻——
客厅暖灯明亮,光影温柔。
顾南墨没有在书房,没有在露台。
他就静静站在玄关正中,身姿清挺,眉眼沉静,漆黑眼眸直直落在进门的少年身上。
无风,无语。
整片空间瞬间凝滞。
少年所有来不及藏好的慌乱、狼狈、错愕,尽数撞进他深沉无底的眼底。
藏了无数日夜的秘密,
在这一刻,轰然撞破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