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霞层层褪尽,暖橘色的天光淡成朦胧灰蓝。
放学的人潮渐渐散去,整条街道褪去喧嚣,只剩晚风穿过行道枝叶,簌簌作响。
江暮安站在原地,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顾南墨那句“我一直在意的人,从始至终都待在我的身边”,轻飘飘落进风里,却死死卡在他心口,反复回荡。
他指尖攥得书包背带发紧,指腹微微泛白,耳尖的热度迟迟散不去。
他不敢抬头看顾南墨的眼睛。
不敢深究这句话的含义,更不敢自作多情地往心底最贪念的地方揣测。
他们是兄弟,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彼此照应的家人。
顾南墨温柔、心软、习惯性偏袒他,从来都是兄长的本分。
是他自己心眼太小,是他被白日食堂那封情书搅得失了分寸,才会对着一句普通的安抚,胡思乱想、心绪泛滥。
良久,江暮安才压下眼底翻涌的纷乱,垂下长长的眼睫,掩去所有暗藏的偏执与酸涩。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平静:“我、我就是随口问问。”
刻意避开了答案,刻意模糊了方才所有的暧昧。
他不敢听确认,更不敢听否认。
无论哪一种,都会戳破他小心翼翼藏了许久的心思。
顾南墨静静看着他。
看着少年泛红的耳尖,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明明心慌不已、却还要强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少年的心思太浅,所有忐忑、吃醋、暗自欢喜,全都明晃晃写在眼底,藏都藏不住。
他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暗光,所有到了嘴边的温柔安抚,尽数压了回去。
他清楚分寸,也恪守着名为兄长的界线。
有些心思,一旦挑明,就会彻底打乱他们长久以来安稳的相处模式,再也回不去从前的从容。
太急了。
也太冒险了。
顾南墨只是轻轻颔首,语气恢复了往日温和清淡的模样,听不出任何多余情绪:“嗯,走吧,回家。”
没有追问,没有解惑,没有半点越界的温柔。
恰如其分的疏离,温柔又克制。
可偏偏就是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让江暮安心底那股郁气,依旧沉沉落落,悬而不平。
两人并肩往前走,依旧是并肩的距离,却比往日多了一层无声的凝滞。
晚风拂过两人交错的衣袖,偶尔轻轻相触,转瞬又分开。
江暮安刻意放慢半步,稍稍拉开距离。
一路上,白天食堂里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重播。
粉色的情书、围观的人群、顾南墨毫不犹豫丢掉信封的模样、旁人低声的议论……
他知道自己无理取闹。
他知道顾南墨从来待人疏离,从未给谁过半分特殊优待。
可占有欲是藏不住的野草,一旦生根,便疯长不止。
他克制不住地介意,克制不住地别扭,更克制不住地贪心——贪心顾南墨所有的温柔,只想独属于自己一人。
一路沉默无言,两人走进熟悉的别墅区。
雕花大门缓缓推开,屋内灯火明亮,暖意融融。
管家和保姆早已等候在玄关,上前熟练接过两人的书包:“两位少爷回来了,晚餐已经备好。”
屋内烟火气安稳平和,冲淡了傍晚街道的暮色悸动,却洗不掉江暮安心底沉沉的思绪。
他换鞋、洗手,全程安静沉默,眉眼间淡淡的低落始终未散。
餐厅里灯火暖亮,长桌上摆满精致温热的晚餐,荤素搭配,摆盘规整。
保姆安静侍立在侧,待两人落座后,便默默退下,留出安静的空间。
偌大的餐厅,只剩下餐具偶尔轻碰的细微声响。
顾南墨吃饭的动作从容规整,眉眼平和,仿佛傍晚那句让人心慌的话,从来没有说过。
可越是这样云淡风轻,江暮安心里越是别扭。
他低头扒着米饭,味同嚼蜡。
明明是合口的饭菜,却因为心底翻涌的思绪,半点尝不出滋味。
他不敢看身旁的人,只能死死盯着碗里的米粒,心里反反复复拉扯、纠结、自我拉扯。
他一会儿宽慰自己,是自己想多了,顾南墨只是温柔惯了。
一会儿又忍不住回想,他从来不对别人温柔,只对自己偏爱纵容。
反复横跳的心思,搅得他心烦意乱。
顾南墨余光始终淡淡落在他身上。
看得出来他没胃口,看得出来他心绪不宁,看得出来,这小孩从头到尾,就没从白天的醋意里走出来。
但他没有再开口提点,也没有再温柔安抚。
只是安静陪着他吃饭,保留着最合适、最安全的兄长姿态。
一顿晚饭吃得安静漫长。
全程无人言语,却处处是暗流。
饭后保姆进来收拾餐桌,利落规整,很快恢复整洁。
两人一同上楼回房。
走廊暖光柔和,映着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轻轻交叠,又规矩分开。
走到房门口,顾南墨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默的少年。
他语气清淡温和,是最普通不过的兄长叮嘱:“晚饭吃得太少,等会儿饿了就喊保姆给你热牛奶。早点休息,明天早自习别迟到。”
平平无奇的话语,没有半分逾矩。
完全是平日里寻常的关心。
可江暮安的心,却依旧轻轻颤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顾南墨,少年眉眼清冷淡雅,温柔克制,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私心杂念。
是他自己龌龊,是他自己胡思乱想。
江暮安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乖乖点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未散的低落:“嗯,我知道了,南墨哥。”
“晚安。”
“晚安。”
两人各自推门,走入相邻的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灯火,也隔绝了那一层克制的温柔。
房间内安静无声。
江暮安背靠门板,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底的躁动、酸涩、窃喜、不安,缠缠绕绕,搅成一团乱麻。
没有告白,没有戳破,没有任何越界。
可就是这份不清不楚、不点不破、分寸紧绷的相处,让他整夜心绪浮沉,久久难平。
而隔壁房间。
顾南墨立在窗边,望着楼下沉沉夜色。
晚风透过半开的窗缝涌入,拂动他额前碎发。
眼底那点白日里刻意压住的温柔与偏执,终于缓缓漫开。
他清楚。
他今日的安抚太软,分寸太近。
可看着少年吃醋别扭、小心翼翼讨好又不安怯懦的模样,他终究,做不到彻底疏离。
有些心思,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悄逾了界。
只是谁都不敢点破,谁都不敢往前一步。
咫尺距离,堪堪藩篱。
分寸未破,心绪已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