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屿舟到公司的时候,保洁阿姨正往电梯口摆“小心地滑”的牌子。
他把保温袋挂在她办公室门把上,转身回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映出他自己的脸。林屿舟看了下右下角的时间,才七点四十二分。
还早。
他把待会儿晨会要用的数据又过了一遍,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来划去,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他上周做的竞品分析,她批注过的地方还留着红色的标记。林屿舟盯着那行“这里逻辑断了一环”看了片刻,关掉文件,重新打开一份新的PPT。
空白页上,光标一闪一闪。
白得好像他一片浆糊的大脑,坐了一会还是完全没有思路,索性去了茶水间。
茶水间的冰箱里还放着他买的牛奶,还剩半盒,瓶口拧得不太紧。他拿起来闻了闻,然后倒掉,把纸盒扔进垃圾桶。
在上周四开会时,沈知遥说了句“最近咖啡喝太多,胃不太舒服”,然后顺手把只喝了两口的冰美式推到一边。他记下了。
从那天起,他每两天都要买一盒鲜牛奶放茶水间的冰箱里,在下午的时候热一杯送上去给她。
扔完纸盒,他擦干手,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明早买鲜奶。
回到桌位上,内线电话却响了。
“来我办公室。”
沈知遥依旧说完就挂,他把电话放下往外走,经过走廊尽头那扇门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两拍。
沈知遥背对门口,站在窗边打电话。她抬手示意他先坐,对着手机说了句“方案我今天亲自看”,挂断。
转身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卫衣,领口露出一截白T恤边缘,头发没打发胶,软塌塌地垂在额前,眼神还有点没醒透的懵。
“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撒谎。”
他低下头,没忍住笑了一下。被拆穿了。
昨晚他对着镜子练了三遍今天可能用到的汇报内容,躺下的时候已经快两点。
“今天晨会,周牧野那边的客户要过来复盘,”她翻开文件夹,笔尖点了点某一行数据,“上次的竞品分析,你来补充。”
“好。”
“下午跟我去趟客户那边,方案我昨晚改过了,你提前熟悉。开车去。”
“好。”
终于,沈知遥看向桌上那个保温袋。没打开,只是用笔帽轻轻拨了一下袋口的提手。
“以后不用带早餐了。多睡会儿。”
“可是……”
“不是不喜欢,”她抬眼看他,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只是你天天这么早爬起来,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可是……”
“没有可是。公司食堂的早餐也能吃,我还没到让一个小朋友不顾身体,天天来照顾我的地步。”
她把“小朋友”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语气却很轻,像在逗他又像在哄他。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林屿舟站了起来,准备回去工位。这时,沈知遥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袋子拿过来。”
他转身。沈知遥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下巴朝保温袋的方向抬了抬。他走过去把袋子放在她面前,她伸手拆开,然后拿起筷子。
“东西都拿来了,不吃浪费。”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她吃东西的时候不看他,目光落在手机上,拇指在屏幕上划动,大概是在看邮件。咬下一口之后咀嚼的幅度很小,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不紧不慢咀嚼的猞猁。
“站着干什么?”她没抬眼。
“那我……”
“去准备晨会。”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几秒,终是没忍住笑了。
晨会上,周牧野坐在会议桌左侧第三个位置。林屿舟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翻手机,余光扫到林屿舟的时候,手指顿了顿。
沈知遥最后进来,在长桌尽头的主位坐下。她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林屿舟身上停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但她的嘴角有个极轻微的弧度。
“今天晨会三个议题,先说第一个。”
散会后林屿舟在茶水间倒水。周牧野端着空杯子进来,按下咖啡机。
“最近挺忙?”周牧野没看他。
“还好。”
咖啡机嗡嗡响。周牧野端起杯子吹了吹,靠在操作台上看着他,带着那种提前下车的人回头看还在车上的乘客的眼神。
“沈总监对你挺上心,”他的语气似乎很淡然,“别搞混了。她一贯如此。”
林屿舟偏过头看他:“我没搞混。”
“是吗。”周牧野直起身,端着杯子往外走。擦肩的时候,他压低声音:“那你知不知道,她胃不舒服的时候不喝牛奶,喝豆浆?”
林屿舟站在原地没动。茶水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咖啡机待机灯一闪一闪,红色的光映在白色台面上。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杯白水,过了好一会儿才端起来喝了一口。
下午去客户那边,沈知遥开车。高架上车流缓慢,秋天的阳光从车窗斜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头发挽得比平时高一点,露出一截后颈,耳垂上还是那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车里很安静,她没开音乐,他也不说话。
“在想什么?”她看着前方。
“在想……”他顿了顿,“周牧野说,您胃不舒服的时候喝豆浆。”
沈知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就这个。”
前方红灯。她踩下刹车,偏过头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她的眼睛在光里是浅棕色的,瞳仁里有一点极细的金。
“所以你记住了?”
“记住了。”
她收回目光,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滑。过了大概一个路口,她才开口,语气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豆浆机在橱柜最上面那层,你自己找。”
林屿舟转过头看她。她正看着前方,侧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嘴角有个极细微的弧度。他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看车窗外的梧桐树,忍不住笑了。
方案很顺利。客户问的几个关键问题都在他准备过的范围之内。讲到第三页数据的时候,对方负责人往前倾了倾身,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背脊直了起来。结束的时候对方站起来握手,说了一句“期待合作”。
最后环节中。沈知遥就站在他旁边,和对方的项目负责人寒暄,语气专业从容。林屿舟低着头把电源线卷好,耳朵却竖起来听她说话。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好听。
回程的路上她把车窗降了一条缝,秋天的风灌了进来,带着桂花香灌了进来。
“今天不错。”
“是您方案改得好。”
“我说的是你的表现。对客户的问题反应很快,数据引用也可圈可点。这一块我没教过你。”
“我自己练的。”
“怎么练的?”
“把问题列了一遍,对着镜子练,录下来听,再改。”
红灯。她踩下刹车,转头看着他。这次看了很久,久到他耳根开始发烫。
“你这么认真,我压力很大。”
“什么压力?”
她没回答。绿灯亮了,车驶过路口,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滑过挡风玻璃,忽明忽暗落在她脸上。
车停在他家楼下。林屿舟解开安全带,没马上推门。他转过头看着她,她正看着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的痣在夕阳里只剩一个小小的暗影。
他倾身过去。
动作比上次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犹豫。嘴唇落在她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就退开。这个吻很轻很仓促,退回来的时候他屏着呼吸,不敢看她。
沈知遥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转过来看他。
“小朋友,”她笑着,语气里有七分调侃、三分笑意,“又偷亲?”
“不是偷亲,”他说,“是光明正大。”
她挑眉。
“您是……”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发紧,但没躲开她的目光,“你现在是我女朋友。”
“试用期。”她提醒他。
“试用期也是女朋友。”
沈知遥看了他两秒,伸手勾住他卫衣的帽绳,在食指上绕了一圈,轻轻一拽。他没防备,往前倾了半寸,脸和她之间只剩一个呼吸的距离。
“会顶嘴了?”沈知遥压低声音说道。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味道笼罩着他,车里的空间突然变得很小。她的睫毛近在咫尺,每一次眨动都能带起一点极细微的风,扫在他鼻梁上。
“你惯的。”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笼罩着她,车里的空间突然变得很小。她的睫毛近在咫尺,每一次眨动都能带起一点极细微的风,扫在他鼻梁上。
沈知遥笑了。眼睛先弯,嘴角再跟上。她松开帽绳,掌心顺势贴上他发烫的耳朵,拇指在耳垂上蹭了一下。
沈知遥从车内抽屉里拿出一张灰色的门禁卡,拿到面前。
“我家的。早上来的时候直接进来,不用按门铃。”
林屿舟拿起那张卡。塑料卡片沾着她指尖的温度,标签上写的是她的房号,字迹利落。
他又开始想笑了,侧身靠近,看着她,只觉得幸福莫过如今。
“好了小朋友,该下车了。再不走收停车费了。”她摸了摸他的头,轻轻把他的脸推开。
林屿舟推开车门。
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滚烫的耳朵上,冷热分明。他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车尾灯融进车流,尾灯拖出两道暗红色,越来越远。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卫衣帽绳,被沈知遥拽过的那一段还留着一点痕迹,她手指的温度好像还沾在上面。
站在路边笑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走进小区。
路上,手机震了。是她的消息。
“晚上把修改方案发我,不急,明天给就行。”
他回了一个“好”。走了两步,又拿起手机。
“知遥姐。”
“嗯?”
“明天早上我不带早餐了。”
对面没回。他又打了几个字。
“但我还是会早起。习惯了。”
过了快十分钟手机才震。
“那就早起吧。别太早。”
他站在电梯里,嘴角翘得能挂衣服。
有位大爷进来,看着他一直站着,也不按按钮,就一个劲对着手机傻笑,看了他好几眼。他也看了大爷一眼,想收敛,可惜失败了。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又震了。
“对了。周牧野怎么知道我喝豆浆?”
林屿舟盯着屏幕,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他翻了个身趴着打字。
“他以前不是……”
打到一半删了。他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提。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他说的。”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趴在床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补一句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震了。
“哦。”
就一个字。林屿舟盯着那个“哦”字,研究它的字形、字号、间距,研究它背后可能的语气。是生气了?还是不该提起“他”?林屿舟分析了好一会儿,最后放弃了。
他又发了一条。
“黄豆要泡多久?”
这次回得很快。
“你查百度。总监不负责售后。”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躺着。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之前从来没注意过。他盯着那道裂纹,忽然想,明天早上可以直接开门进去了。
躺了一会,又起身把钱包从床头柜上摸过来,拉开最里面的夹层,那张灰色的门禁卡躺在里面。
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回去,拉上拉链,把钱包放回床头柜。
然后关灯,躺会床上。
黑暗里手机又亮了一下。
“晚安。”
他回了一条,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过了十分钟又拿出来确认了一遍有没有回复。
没有。意料之中。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去,这次是真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