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睡觉前,林屿舟设了六个闹钟。
凌晨五点、五点十五、五点三十……最后一个设在六点,备注是"必须起床"。
他怕睡过头,又在担心太早到会显得刻意。
躺在床上,他把明天可能能出现的步骤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从黄油化开的温度到奶泡打发的角度。
越想,他便越清醒。这可不行!于是改成数别的,天花板上的花纹都被他数了三遍,才稍微有了困意。
六点二十出门,地铁上把昨晚查的"溏心蛋火候"“完美煎烤吐司”等视频又看了几遍。屏幕光映在脸上,嘴角始终平不下去。
旁边大爷奇怪地看了他两眼,林屿舟没注意,他正盯着视频里厨师翻蛋的手势,拇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跟着比划。
七点四十,他站在沈知遥家门口。比约定时间早二十分钟。
他盯着门牌号,深呼吸三次,抬手按门铃。指腹按在按钮上,多停留了一秒才松开。
门开了。
沈知遥穿着那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她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他手里的纸袋:"这么早?"
"怕迟到。"声音有点抖,"路上不堵,就……早到了一点。"
"二十分钟。"
"……嗯。"
她侧身让他进去,没再说什么。擦肩而过时,他闻到她身上刚睡醒的味道,混着一点沐浴露的柑橘尾调,和平时工作中的木质香不一样。他脚步顿了半秒,才跟上去。
厨房是开放式的,白色台面,东西很少。
咖啡机是他不认识的品牌的,但是看设计应该是限量款,刀具吸在墙上,刀刃泛着冷光。
林屿舟站在料理台前,发现自己买的吐司包装有点皱,他有些不自在地抚平那些褶皱。手指压过塑料包装,发出细碎的响声。他立刻停住,怕吵到什么似的。
"用冰箱里的。"沈知遥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鸡蛋,"我挑过的,腥味淡一些。"
他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那凉意停留了一瞬,他蜷了蜷手指,把鸡蛋握进掌心。
"知遥姐,"林屿舟开口,声音有点紧,"您喜欢什么样的早餐?"
她靠在岛台边,捧着一杯温水:"考我呢?"
"……是请教。"
"吐司烤到边缘微焦,"她语气像在念一份brief,"煎蛋溏心,蛋黄不能破。咖啡中烘,不加糖,多奶。你买了橘子,橙子要剥好,白色筋络挑干净。"
他记下来,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眼睛看着她,余光却落在她握杯子的手上,指节纤细,无名指的痣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冰箱里有黄油,"她指了指,"吐司烤完煎一下,比单纯烤的好吃。"
林屿舟点头,卷起袖子,带上围裙,开始动手。
黄油在锅里化开,香气慢慢溢出来。他盯着它从块状变成液体,再泛起细小的泡沫,才把烤过的吐司放进去。
然后是把鸡蛋打进平底锅,小火,油温不能太高,否则底部会硬。他数着秒,目光钉在蛋白边缘,看它从透明变成乳白。
沈知遥坐在岛台另一边,捧着平板看邮件。
锅铲翻动鸡蛋的轻响里,她忽然开口:"火再小一点。"
他立刻把旋钮往回调,手背擦到锅边,烫了一下,没出声。
"蛋黄要慢慢温熟,"她说,眼睛还盯着屏幕,"急火会起气泡,不好看。"
他照做。蛋黄在蛋白中央微微颤动,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接着是咖啡,咖啡机嗡嗡响,他连忙盯着流速,把奶泡打到绵密,倒进杯子里时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圈。
他皱了皱眉,用勺背把它抹平。
"好了。"他把盘子推过去。
沈知遥放下平板,看了一眼。
吐司边缘微焦,煎蛋的蛋黄鼓起来,没破。
咖啡的奶泡分层还算清晰。
橙子剥得干干净净,果肉被漂亮的摆在瓷盘里。
她没说话,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吐司,蘸上蛋黄。
而林屿舟在一旁有些局促地站着,手指无意识攥着围裙边——他带了自己的围裙,米色,上面印着一只懒猫。
他看着她咀嚼,七下了,十下了,咽下去了。
"吐司,"她终于开口,"边缘太焦,苦味出来了。"
林屿舟更加攥紧了围裙,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煎蛋,"她继续说,"油温高了,底部有层硬壳。蛋黄是溏心的,但蛋白边缘卷了。"
他低下头,肩膀都落了下去,像是落水的小狗。
难受之际,视线却不小心落在她的脚,脚趾圆润,踩在木地板上,指甲没涂颜色。
不行!林屿舟你个变态!你在干什么!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盯着料理台的边缘。
"咖啡,"她啜了一口,"奶泡打太厚,入口不够顺滑。"
他盯着桌面,木纹的走向像一道道裂痕,就像他现在的心。
"橙子,"她说,"筋络挑得干净,但果肉有点干,放久了。"
完了!林屿舟难过的抬头,声音发紧道:"……对不起。"
话语刚落。
"不用对不起。"沈知遥把杯子放回碟子上,瓷器碰撞发出清脆一声,"这是第一次,我允许你错。"
他惊喜地抬头。
"明天,"沈知遥看着他,晨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同样的标准,再做一次吧。"
"明天?"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考核期,"沈知遥的嘴角弯起来,"你以为一顿饭就过关了?"
林屿舟愣了一秒,然后马上摇头,嘴角也弯起来:"不,我很开心!我会做得更好的。"
"还有,"她站起身,绕过岛台走到他面前。
沈知遥没穿高跟鞋,也没有穿家居鞋,赤脚走到他面。这个时候,她只比他矮半个头。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眼下:"昨晚没睡好?"
"……睡不着。"
"在想什么?"
"想怎么让您开心。"
她看着他,没说话。晨光里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振翅。
林屿舟不敢眨眼,连呼吸都轻了
"林屿舟,"她说,声音比刚才轻,却莫名带着一种诱惑,"你知道怎么让我开心吗?"
"……做好早餐?"
"不是。"她微微俯身,气息拂过他耳尖。他屏住呼吸,感觉那气息从耳廓滑到颈侧,像一根羽毛在挠。
"是你认真在想怎么让我开心这件事本身。"
他僵住,耳尖烫得像被火燎过。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得发紧。
目光下移,却落在她锁骨下方,又迅速抬起来,撞上她的眼睛。
"今天早餐,"她直起身,拿起平板往客厅走,"六十分。及格线以下。但你的态度,"她回头,晨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一百分。"
她走进客厅,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碗洗了再走。明天七点,别迟到。"
他站在料理台前,看着桌上吃剩的半片吐司、喝了一半的咖啡。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瓷盘边缘上。
他慢慢把盘子叠起来,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里,他想起她说"一百分"时的语气,想起她碰他眼下的指尖,终是忍不住,咬着唇笑出来。水流溅到手背上,凉凉的,他却觉得烫。
明天七点。
他在心里默念,把围裙上的图案抚平。手指按过那只懒猫,又按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