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执行期的第一周,林屿舟几乎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投注在了公司里。
方案改了至少七版,可客户反馈还是像海浪一样涌来,退回去,再涌来。
他凌晨两点把改好的邮件发出去,早上七点睁开眼摸手机,沈知遥的回复已经躺在收件箱里。
批注密密麻麻,比他的正文还长。红色字迹标出逻辑断裂处,蓝色圈出数据支撑不足的地方,绿色写了一句“这里想法很好,展开”。
周三晚上十点,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突然,内线电话响了。座机上跳出来电号码,是沈知遥办公室的分机。
他快速接起电话,屏着呼吸听着。
“还没走?”
“在改方案。”
“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林屿舟往外走。走廊很安静,应急灯幽幽地亮着,尽头那扇门透出暖白的光。这一次他走得很稳,膝盖没再撞任何桌角,后背也挺直了。
轻敲三下后,他推门进去。沈知遥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她今天穿了套燕麦色的西装,上衣收腰,下摆微微散开,阔腿裤的料子垂感极好,走动时应该会轻轻晃荡。头发照旧挽得低,一枚珍珠耳钉在灯底下泛着柔光。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碎成一片,她站在那片光前面。
“坐。”
他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忽然又有些局促——手指该交叠还是该平放?他换了个姿势,又觉得更别扭了。
沈知遥从窗边转过身,没走过来,就倚着窗台看他:“执行累吗?”
“不累。”
“撒谎。”她说,“你眼底都青了。”
他低下头。沈知遥终于动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不紧不慢。她走到他面前停住。他坐着,她站着,他必须仰起脸才能看见她。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眼下,很凉,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明天休息一天。”沈知遥收回手。
“不用——”
“这是命令。”她打断他,语气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商量。”
她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他。手指无意间拨了一下窗台上一盆绿萝的叶子,看起来在想什么。
沈知遥第一次见到林屿舟,是在电梯里。那天她走进轿厢,余光扫到角落里杵着个人,盯着手机,楼层都没摁。她伸手摁了23,随口问了句“新来的?”。
没想到,这小孩猛地抬起头,跟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睫毛很长,眼睛湿漉漉的,含着一汪春水似的。紧张得声音都在抖,还硬撑着自我介绍:“是,是的!我是新来的实习生林屿舟。”整个人一下子站的板正,像个头次参加夏令营的童子兵。
沈知遥当时愣了半秒,心想这小孩长得真干净。后来她才知道他二十三岁,比她小九岁,应届毕业生。她当时只是多看了他一眼,就记住了他那双眼睛。
周牧野为什么针对林屿舟,沈知遥自然心里有数。周牧野跟了她两年,周牧野跟了她两年,直到当初的纯白染上了其他颜色,他们和平分手。但周牧野太知道她吃哪一套了,那种清纯挂的,眼神湿漉漉的,看着就让人想欺负的。她确实吃这一套。所以沈知遥第一眼就记住了林屿舟,记住那双眼睛,还有那种她永远会多看一眼的质地。
“明天来我家。”沈知遥忽然说。
林屿舟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知遥语气很平,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工作会面:“周日我休息,有些执行期的资料不方便带公司,你过来看。”
“哦……好。”他的声音听起来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次。
“走吧,搭你去地铁站。”
沈知遥把车停在地铁站口,雨刮器停了,车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拖出一道模糊的光带。
“地址发你手机。”她说,“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
林屿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收回来。
“知遥姐。”他叫了一声。
沈知遥侧过头。
他站在车门边,弯腰看着她:“您其实……不用对我这么好。”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斜进来,落在沈知遥脸上,她的眼睛在暗处很亮。她看了他几秒,唇边浮起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我想对谁好,”她说,“不用你教。”
车门关上了,林屿舟退后一步,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滑入车流。尾灯在雨后的路面上拖出两条暗红色的长痕,越来越远。
他站在地铁站口,风从地下通道灌上来,吹得衬衫贴在背上。
明天下午两点。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周日,林屿舟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小区在城东,一个高层住宅,一梯一户。他按了门铃,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门开了,沈知遥穿着家居服站在玄关里,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下面是灰色阔腿裤。头发散着,比工作时看起来柔和很多,耳垂上换了一对更小的钻石耳钉,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这么早?”她歪了歪头。
“怕迟到。”
她笑了,侧身让他进去。
房子很大,但东西不多。客厅只有一张浅灰色的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上面摆着一瓶白色洋桔梗。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远景,周日的阳光倾泻进来,整个空间明亮而空旷,让人说话都不自觉放轻了音量。
“坐。”她指了指沙发,“喝什么?”
“水就行。”
她从厨房端出一杯温水递给他,自己端着一杯黑咖啡,在他对面坐下。双腿交叠,阔腿裤垂下来盖住脚踝,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难得地露出一点松弛。
“资料在书房,”说罢,她啜了一口咖啡,“不过先聊会儿。”
“聊什么?”
“聊你。”她把杯子搁在膝盖上,看着他,“为什么想做广告?”
林屿舟握着水杯,指腹在玻璃壁上摩挲,感受着透过杯壁传过来的温热。
“因为想被人看见。”他说。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小时候我长得胖,也不太会说话,成绩嘛,就那样。很多时候,我都像一个透明人活着。没有人会知道,会在意,其实我画画还行,写东西也算擅长。我一直挺想让别人知道,我也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我也可以被看到。”他抬起眉眼,试探地看了她一眼,又落下去,“其实我一直到十五岁那年夏天之前,都是很胖很胖的。那年暑假我舅舅看不下去,押着我去了一趟训练营,回来之后,才多少有了现在的几分模样。”
他停了停,声音变轻了:“您那天的肯定,开会的时候,说我洞察敏锐那句。那是我第一次被人那样看着。”头次被肯定,肯定他的人还是她。那一天,林屿舟其实一直感觉像是在梦里。明明会议室那么多人,那一刻,他都看不见,眼里只有沈知遥。
说完这句话林屿舟就不再说了,像是说这些已经用光了所有力气。只是看着沈知遥,看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肩上的米色针织衫上,泛出一层柔和的金色。
沈知遥没有说话。她也在看着他,于是林屿舟又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林屿舟。”
“嗯?”
“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她就坐在对面,头发散着,没化妆,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比工作时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但眼神还是那种眼神,清晰笃定,让人无处可躲。
“你没发现吗?”她笑了一下,把咖啡杯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杯底贴着玻璃面没有发出声响,“你总在看我。看着我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他愣住。什么感觉?
“像……”他声音发紧,像被什么压住了,“像在看月亮。”
“月亮?”
“很远。”他说,“但很亮。我想靠近,但怕打扰。”
她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来,那种笑让他分不清是打趣还是别的什么:“那如果我说,你可以近一点呢?”
他僵住了。水杯在手里晃了一下,水面猛地一倾斜,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灰色的阔腿裤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小圆点。
“对不起——”
“没事。”沈知遥推开杯子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又和办公室那晚一样,她站着,他坐着。但又不一样,今天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味道,不是工作时那种木质香,是某种柑橘的尾调,清清爽爽的,混着阳光的气息。
她伸手,掌心贴上他的脸,温热干燥的皮肤贴着他微微发烫的面颊。
“小朋友,”她说,声音比工作时软了很多,像在哄一只胆怯的小兔子,“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睛都特别亮?”
他的呼吸几乎快要停了。
“像小狗。”她笑了,“看到主人回家的小狗。”
“我……”他想辩解,但张口就没了下文。
“我不讨厌。”她说,“我喜欢被那样看着。”
她微微弯腰,气息拂过他发烫的耳尖。和那晚在会议室一样,但又不一样。那晚是职场,是上下级。今天是她家,是周日,是两个人之间的有种新的东西。
“实习期,”她说,“还有两个月。”
“我知道。”
“你想靠近,”她直起身,垂眼看着他,目光里有笑意,有试探,“可以。但你要达到我的考核标准。”
他轻吸一口气,小心问道:“考核标准是什么?”
她没马上回答。只是垂着眼睫看了他一会儿。
“考核标准是,”她终于开口,很轻,但字字清晰,“让我开心。”
他愣住。让她开心?
“怎么让您开心?”他问。声音里有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沈知遥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阳光从她身后漫进来,米色针织衫的边缘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
“明天早上,”她说,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先给我做顿早餐。我会告诉你,什么让我开心。”
林屿舟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散在肩头的头发被阳光照得边缘泛棕。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快又重,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好。”他说。
“现在,”沈知遥转过身来,下巴朝走廊的方向抬了一下,“去书房看资料。晚上我送你回去。”
他站起来往书房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林屿舟。”
他停住,低头看着她的手,纤细白皙,无名指指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第一天在电梯里就注意到了。
“明天早上,”她说,“别迟到。”
“我不会迟到。”他说。
她松开手,笑了。不是工作时那种分寸感的客气的笑,是真的,嘴角弯上去,眼底也弯上去,像母狮得到了满意的猎物。
“去吧。”她说。
他走进书房,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让她开心。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他弯起嘴角,额头抵着膝盖,无声的笑得停不下来。
这会比任何方案都难吗?就算比任何方案都难,他都愿意学!愿意用所有力气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