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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考核

知遥有屿

调到沈知遥组里的第一周,林屿舟没见过她几次。

她很忙,早上他到的时候她办公室门已经开着。晚上他走的时候灯还亮着,偶尔在走廊遇见,她点个头,脚步不停,高跟鞋声渐远。

他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组里其他人各忙各的,没人给他派活。

他不敢问,怕显得冒失,只能把公司过往案例翻了一遍又一遍。

周三下午,内线电话响了。

“来我办公室。”她的声音,说完就挂,没有称呼,没有事由。

他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角,疼得龇牙咧嘴。没人看他,但他耳尖还是红了。

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示意。

“进。”

沈知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动:“坐。”

林屿舟坐下,椅子是硬的,没有扶手。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她。

一分钟,两分钟,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细细的,像计时器。

“方案我看了。”她终于开口,目光还落在文件上,“第三页的数据来源?”

“艾瑞咨询去年Q4报告,还有……”

“还有?”

“我自己跑了两家线下店,做了二十组访谈。”

笔尖停了。沈知遥抬眼看他:“访谈?”

“嗯,”林屿舟声音发紧,“周末去的,在商场门口蹲了两天,有效样本十七组。”

她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下次不用这么费劲,公司买的数据库够你用。”

“但是……”

“但是?”

林屿舟攥了攥手指:“数据库里没有的,我想自己补。”

笔尖彻底停了。她靠向椅背,转着手里的笔看他:“为什么?”

“因为您说那个洞察敏锐,”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想让它更扎实,不是碰运气。”

沈知遥不语。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手边的咖啡杯上,淡金色的杯沿反射出一小截光,正好晃在他眼睛里。他眯了眯眼,没躲。

“明天跟我去客户那。”

“啊?”

“提案。你做的方案,你来讲。”

他僵住,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

“我……”

“不敢?”

“不是——”

“那就去准备。”沈知遥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晚上把演讲稿发我。”

他站起来,膝盖又撞在桌角,这次他没顾上疼,转身往外走。

“林屿舟。”

他停在门口,回头。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线:“访谈的事,做得不错。”

门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一点,又立刻站直。

有同事经过,奇怪地看他一眼,他低头笑,嘴角压不住。

---

客户是一家运动品牌,总部在城东。

地铁转公交,再步行十分钟,林屿舟提前半小时到了。

他在会议室门口等,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衬衫是新的,昨晚熨了三遍,领口还是有点皱。

他用手压了压,越压越皱。

电梯响了。

他转头,看见她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雾霾蓝的丝质衬衫,领口是交叠的V领设计,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下面是一条高腰的阔腿西裤,裤线笔直,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泽。

没戴项链,耳朵上只有两颗很小的珍珠耳钉,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头发挽得很低,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她走路很快,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来这么早?”沈知遥问。

“怕迟到。”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品牌方的市场总监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陈,握手的时候力道很大。

“沈总监,久仰。”陈总监的目光扫过林屿舟,“这位是?”

“组里的新人,”沈知遥说,“今天他主讲。”

陈总监挑了挑眉。

林屿舟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打开笔记本,投影亮起,第一页是品牌logo,他设计的,用了渐变色,从橙到红,灵感为日出。

“各位好,我是林屿舟。”声音有点抖,他清了清嗓子,不敢看沈知遥,怕看了更紧张,“今天的方案基于一个核心洞察……”

他点击翻页,“您的目标用户不是‘运动爱好者’,是‘想运动但还没开始的人’。”

陈总监靠在椅背上,表情没变。

“这个人群占潜在市场的百分之六十七,”他继续说,声音稳了一些,“但他们不被看见。现有的广告都在展示专业运动员,肌肉、汗水、极限挑战——这很好,但离他们太远。”

他翻到第三页,那张图是他自己拍的,商场门口,一个穿牛仔裤的女孩站在运动品牌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走了。

“他们需要的是门槛更低的第一步,不是‘成为运动员’,是‘今天动一下’。”

会议室很安静。

林屿舟不敢停,继续往下讲,语速越来越快——数据、案例、落地计划,一页一页翻过去。

讲到第八页,他忽然卡住了。

陈总监在揉太阳穴,旁边有人在看手机,他忘了下一句该说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部分,我们计划通过……通过……”林屿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通过什么?

他明明背过二十遍。手指攥紧翻页笔,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他盯着屏幕,上面的字开始模糊,像在水里晃。

“通过线下快闪店。”声音从身侧传来,不紧不慢。

沈知遥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

“低门槛体验,扫码打卡送基础装备。林屿舟,你拍的这张照片,”她抬了抬下巴,“就是在快闪店选址附近吧?”

他愣了一秒,然后接上:“对。人流量和转化率我们都测算过,在附录第七页。”

“嗯,”她点点头,“继续。”

他继续。后面几页讲得磕磕绊绊,但至少没再断片。

结束。陈总监合上文件夹,没表态,只说“我们再考虑”。

人走光了。林屿舟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盯着那句“谢谢聆听”,觉得那四个字像在嘲笑他。

“过来。”她坐在会议桌尽头,没动。

他走过去,腿有点软。

“坐。”他坐下,硬椅子,没有扶手。

“知道问题在哪吗?”她问。

“紧张,”他说,“后面乱了。”

“不是紧张,是你太想赢。”她转着笔,“你每一页都在看陈总监的脸色,他皱眉你就慌,他看手机你就加速——你在演给他看,不是在讲你的方案。”

他低下头。她说得对。

“还有,”她笔尖点了点桌面,“我帮你接话,不是救你,是给你时间调整。但你没调整,你更慌了。”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她打断他,“下次记住,方案是你的,节奏也是你的。别人打断你,你可以不接话——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他看着她。

她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她今天没涂口红,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说起话来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

“我……”他张了张嘴,“我能有下次吗?”

她挑眉。

“我是说,”他声音发紧,“我还能跟您出来提案吗?”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像在端详一件东西值不值得再花时间:“看你表现。”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推过来,白色纸袋,上面印着某家甜品店的logo。“吃了。你早上没吃饭吧?脸色白得像纸。”

他愣住。

“别多想,”她已经站起来,拿起外套,“我不希望我的组员晕在客户会议室里。”

她走出去,高跟鞋声渐远。

他打开纸袋,一个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的是鸡胸肉和生菜。他不爱吃生菜,但她也不知道。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生菜有点苦,他吃完了。

窗外是城东的街景,车流缓慢,阳光正好。他坐在空会议室里,把纸袋折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西装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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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已是傍晚。林屿舟在工位上改方案,把今天提案的录音听了一遍,记下每一个卡壳的地方。

九点半,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内线电话响了。

“还没走?”她的声音。

“在改方案。”

“来我办公室。”

他站起来,膝盖没撞桌角,这次他注意了。

沈知遥站在窗边,背对着他。23楼的夜景,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河。

“陈总监那边有反馈了,”她说,“方案过了,但指定要你跟进执行。”

林屿舟愣住:“我?”

“嗯,”她转过身,“他说你‘虽然紧张,但眼里有劲’——这是他原话。”

他站在那,不知道说什么。

眼里有劲?他今天明明觉得自己糟透了。

“执行期三个月,”她说,“这期间你归我直接管,有问题直接找我,不用走流程。”

“为什么?”他问出口就后悔了。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选我?”他声音变小,“组里比我强的有很多。”

她靠在窗台上看着他,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因为他们不想成为我,他们想成为比我更强的人。”她顿了顿,“但你不一样。”

她没说完。

但林屿舟听懂了。

他站在那,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耳尖发烫。

“我会努力的。”他说。

“嗯。”她直起身,拿起包,“走吧。顺路,送你一程。”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按了B2,他按了1楼。

“你住哪?”

“城西,地铁直达。”

“有点不顺路,”她说,“我住城东。那送你到地铁口?”

“好!其实可以……”

她没有听,电梯门开,她就走出去了。

他跟上去。停车场里她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线条利落。他坐在副驾驶,安全带扣了三次才扣上。

“紧张?”她发动车子。

“不是……”他顿了顿,“是觉得车里好香。”和电梯里一样的木质香,但混了一点皮革的味道,是她座椅的味道。

她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车开上高架。窗外是城市的灯火,一串一串往后退。

他不敢看她,只能看窗外,但余光里全是她的侧脸——路灯照进来,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轻轻晃动。

“今天那个三明治,”她忽然开口,“好吃吗?”

“好吃。”

“撒谎,”她说,“你不喜欢生菜。”

他僵住。

“我观察过你,”她声音平淡,“你午饭从不点带生菜的。但你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他攥着安全带的手指收紧——她观察他?什么时候?

“下次告诉我,”她说,“我不爱吃的东西,也会直接说。”

他转过头看她。她正看着前方,手握方向盘,表情没什么变化。

车在地铁站口停下。

“谢谢——”

“林屿舟。”她打断他。

“嗯?”

“三个月,”她看着前方,没看他,“执行期三个月,也是你的考核期。表现好,留下。表现不好,回周牧野那。”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路灯从窗外照进来,她的眼睛在暗处很亮,“这三个月,我会很严格,比今天严格十倍。你确定要接?”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嘴角抿着。

“我确定。”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头,手握上方向盘:“下车吧。明天八点,别迟到。”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的烟火气。

“沈总监。”

“嗯?”

他站在车门外,弯腰看着她的侧脸:

“那个三明治,虽然我不爱吃生菜,但我吃完了。”

她没说话。

“因为是你买的。”

车门关上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车子滑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一闪,消失。

他站在地铁站口,风吹得衬衫贴在背上,凉凉的,但他不觉得冷。

他想起她说“你不一样”时的语气,想起车里皮革和木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三个月,他心中默念。

够了,三个月,足够他做很多事。

他转身走进地铁站,脚步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