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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特殊

知遥有屿

林屿舟的第一次汇报,像被人当众扒了一层皮。

他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每一页都改过五遍以上,数据对到小数点后两位,连PPT的过渡动画都卡着秒数调过。

可他刚讲到第三页,周牧野就把笔往桌上一摔,金属笔帽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

“停。”

会议室里十二个人,没一个敢动。

周牧野靠向椅背,双手环胸,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投影幕布:“洞察太嫩,逻辑不通,这种水平也敢拿出来?”

他没有看林屿舟,但话是说给他听的。轻飘飘的,像在评价一个廉价品。

几个同期实习生交换眼神,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往林屿舟的方向瞥,他攥着翻页笔的手指关节正一寸寸变白。

“我……”

他想说点什么。解释,道歉,哪怕说一句“我再改改”。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紧又涩,声音卡在舌根后面出不来。

投影幕布上的图表开始模糊,不是数据错了,是他的眼睛在发酸。他把视线钉在屏幕右上角,强迫自己数那几行小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数。

“方向有问题。”

声音从长桌尽头传来。不急不缓,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遥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身在修长的指间翻了个漂亮的跟头又落回虎口。

她没看周牧野,目光落在投影幕布第三页的角落——那里有一行小字标注,是林屿舟加的一个小众消费场景分析。

“但这个洞察很敏锐。”

全会议室静了一瞬。周牧野偏过头,嘴角还挂着没收干净的笑意,但眼神变了。

沈知遥很少在会议上直接肯定新人。她进公司七年,带过的实习生能坐满两辆大巴,被她夸过“不错”的不到一只手。

圈内流传一句话:沈知遥说“还行”,等于别人家的“很好”;沈知遥说“很好”,够你写进简历加粗标红。

她放下笔,指尖点了点幕布上那行小字:“这个切入点周牧野你没提过,数据支撑虽然弱,但方向是对的。林屿舟——”

他猛地抬头。

她正看着他。目光不算柔和,但也没有评判的意味,像在端详一件刚拆封的东西,好奇里带着一丝审慎。

“会后你留一下。”

人走光了。椅子推回桌下的声音、脚步声、关门声,一层层退去,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

沈知遥还靠在椅背上,手边的白瓷咖啡杯沿有一圈淡金色细边,杯底和托盘之间压着一张便签纸。

她没急着开口,翻了两页他的方案册,纸张摩擦的声音细细的。

林屿舟站着。像等待审判的学生,也可能更像等待判决的囚犯。他不知道她要说什么,是批评?是安慰?

还是像周牧野那样让他回去重做?

他不敢看她,目光落在她手边那个咖啡杯上。白色骨瓷,釉面光滑,杯沿淡金色的线条在顶灯下反射出一小截细碎的光。

“坐。”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他坐下。但坐得笔直,后背不敢靠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还是不敢看她,视线下移到桌面,她手边摊开的方案册某一页,他用荧光笔标注过的段落正好露在外面。

“这么紧张?”她忽然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带着一点逗弄的,像大人看见小孩对着糖罐子咽口水。“我又不吃人。”

“不、不是紧张……”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被吞进喉咙里。

“那是什么?”

他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天然的弧度在灯光下拖出一道极淡的阴影。她今天没挽头发,深栗色的长卷发散在肩上,比电梯里看起来柔和很多。但也只是“看起来”。他迅速低回头,耳尖开始发烫,烫到他自己都感觉得到。

“是……是觉得您太厉害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漂浮、不稳、随时会断。“我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沉默。

漫长的、让人喘不上气的沉默。

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她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涂颜色,但甲面泛着很淡的珠光——是护甲油,或者就是她本身的健康光泽。他想起电梯里那只帮他按楼层的手,无名指的指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当时他看见了,现在他还记得位置。

“成为像我一样的人?”

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细微一声。她站起身了。

高跟鞋的声音绕过桌角,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他身侧。他闻到那股木质香,比电梯里更近了,混着咖啡的苦涩气,暖融融地沉进鼻腔。她今天用的香水后调有雪松,他后来查过很多次才确认。

她微微俯身。气息拂过他发烫的耳尖,耳廓最薄的那一小片皮肤瞬间像被火燎过。

“小朋友,”她声音带笑,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那可不容易。先通过我的考核再说吧。”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他红透的耳朵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极轻的弧度,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方案我带回去看。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

她端起咖啡杯走了。高跟鞋声渐远,会议室门开了又合。

林屿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长桌旁,盯着她刚才站过的位置。桌面上有一道很浅的水渍——她放咖啡杯时杯底留下的。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把额头抵上冰凉的桌面。

那天之后,林屿舟被调到她的直属组。

调令来得毫无预兆。HR邮件抄送全组的时候,周牧野在茶水间端着一杯美式,靠在操作台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沈总监怎么对这个实习生这么上心?”

林屿舟端着咖啡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低头看杯子里自己的倒影——被褐色液体扭曲的脸,年轻、紧张、嘴角却压不住一点弧度。他想起她俯身时落在他耳边的气息,想起“小朋友”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那种微微上扬的尾音。

他弯起嘴角,走开了。

杯沿贴住嘴唇的时候,他觉得那杯美式比平时甜。

背后茶水间的议论还在继续,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他什么也没听见。他的耳朵里只有她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刚好落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忽然有点庆幸,庆幸自己今天穿了一件领口有扣子的衬衫——这样低头的时候,可以假装在整理衣领,顺便遮一下挡不住的笑意。

她叫他“小朋友”。

但他不想只做小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