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第二日清晨,一行人驱车前往县域民俗文化馆。
这座藏在老城区的文化馆规模不大,却收藏着整个西南县域最全的乡土文学原始史料,五十至九十年代的地方作家手稿、绝版内部期刊、民间口述访谈原稿尽数收纳其中,不少孤本全国仅此一份,不对外流通,更是知网、高校图书馆完全无法检索到的独家资料。
此行所有学生都盼着能翻阅馆藏孤本,为自己的中期论文补充独特论据,可文化馆有严格规定:所有外来研学人员仅能在阅览区限时翻阅孤本,禁止拍照、禁止长篇摘抄,每人单次翻阅时长不得超过二十分钟,避免珍贵手稿磨损、资料外泄。
规定一出,众人纷纷面露遗憾,只能轮流排队短暂翻看,草草记下只言片语,根本无法完整提取适配自身课题的完整观点。
邓慕锦站在阅览区门外,看着玻璃展柜里泛黄的手稿书页,心底满是惋惜。这些孤本恰好精准匹配她中期论文县域女性隐性救赎的研究主线,若是只能匆匆翻看二十分钟,根本来不及梳理完整研究脉络,大量核心论据会彻底流失。
她安静站在队伍末尾,没有上前争抢排队次序,默默等候,心底已经做好只能粗略浏览、放弃大量核心史料的准备。
她从不奢求特殊优待,早已习惯凡事靠自己,哪怕错失珍贵资料,也不愿给景煜增添麻烦,引来旁人更多非议。
可她不知道,昨日傍晚,景煜已经单独拜访文化馆馆长,拿出文学院专项乡土文学研究课题证明,详细说明邓慕锦的中期论文研究方向与馆藏史料高度契合,申请专项阅览权限。
馆长与景煜有数年学术交流往来,清楚他深耕乡土文学多年,当即破例应允:允许邓慕锦全天留守阅览区,不限翻阅时长,可携带笔记本完整摘抄、使用高清相机拍摄手稿页面,所有孤本、绝版期刊均可自由调取查阅,不受限时、禁拍规则约束。
抵达文化馆半小时后,馆内工作人员径直走到邓慕锦身侧,轻声告知她专属阅览权限,将一整箱锁存的孤本合集全部搬到她专属阅览桌,单独留出靠窗安静阅览位,全程无人打扰。
全场学生瞬间哗然,一道道复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羡慕、嫉妒、揣测、不满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压得人喘不过气。
“凭什么只有她能全天摘抄、随便拍手稿?我们全都限时翻看,到她这里规则直接作废。”
“还用问吗,肯定是景老师提前打好招呼,专门给她开特权,别人哪有这种待遇。”
“靠着导师特殊关照,直接拿到独家馆藏资源,我们辛辛苦苦排队只能看几分钟,差距也太大了。”
“说是课题需要,说到底还是偏心,特意动用私人关系给她铺路。”
细碎的抱怨与恶意揣测此起彼伏,嫉妒化作锋利的闲话,再度朝邓慕锦席卷而来。有人暗自揣测她刻意利用导师关系,走学术捷径,抢占稀缺馆藏资源,全然无视她日夜伏案、踏实钻研的付出。
邓慕锦坐在专属阅览桌前,面前堆满旁人求而不得的孤本手稿,指尖落在泛黄纸页上,本该满心欢喜,心底却沉甸甸的,满是难堪与煎熬。
她清楚这份独一份的便利,是景煜耗费人情、提前沟通换来的,是专为她的课题扫清阻碍,可这份偏爱落在众人眼中,只会变成她攀附特权、投机取巧的证据。
她下意识起身,想要去找景煜,推辞这份专属阅览权限,和其余学生一样遵守统一规则,杜绝旁人的嫉妒非议。
刚起身,抬眼便看见景煜站在阅览区入口,目光平静地望向她,轻轻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安心留下研读,不必顾虑旁人闲话。
他一早料到会引来嫉妒与非议,却依旧选择为她争取这份便利。学术研究不能因旁人的闲言碎语止步,珍贵的孤本史料是支撑她论文深度的核心根基,不能让她因为惧怕流言,错失独一无二的研究素材。
接下来一整个白天,邓慕锦守在靠窗阅览位,埋头摘抄手稿文字、拍摄期刊页面,沉浸在海量独家史料之中,可周遭源源不断的打量、低声抱怨从未停歇,每一次笔尖停顿,都能捕捉到旁人投来的复杂视线。
景煜全程没有远离阅览区,坐在大厅公共休息长桌,翻看文化馆通用文献,明面上统筹全员参观秩序、解答其余学生的文学疑问,实则目光长久落在她的阅览桌旁,默默替她隔绝旁人直白的窥探与指指点点。
但凡有学生凑到窗边,低声议论、打量邓慕锦的专属孤本,他便会适时出声,引导对方前往公共阅览架翻阅普通馆藏,不动声色拉开距离,阻断恶意议论的滋生。
他不会直白出面制止学生的闲话,那样只会坐实“刻意护短”的揣测,只能用温和迂回的方式,默默为她营造相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研读环境。
午后馆内人流减少,其余学生结伴外出参观民俗展厅,阅览区只剩两人,终于拥有片刻不受窥探的独处时光。
邓慕锦放下手中钢笔,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景煜,眼底带着浅浅的疲惫:“今天所有人都在议论我,说我靠您的关系动用特权抢占孤本,我心里很不好受,要不我还是放弃专属权限,和大家一样限时翻阅吧。”
景煜放下手中书籍,缓步走到她的阅览桌前,四下无人,语气褪去人前的疏离,温和沉稳:“课题研究需要完整史料支撑,这份阅览权限是依托文学院专项课题申请的正规便利,有据可查,并非私人特殊优待。旁人的嫉妒只是片面之词,不必为了迎合所有人的眼光,耽误自己的论文进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前满满一摞孤本手稿,语气认真:“你踏实钻研、用心打磨课题,配得上这份完整的史料支撑。旁人没有深耕同方向课题,自然无法理解这份资料对你的重要性,不必拿旁人的偏见否定自己的研究价值。”
“我明白您是为了我的学术着想,只是源源不断的闲话,实在让人疲惫。”邓慕锦垂眸,眼底藏着连日流言带来的倦怠。
“流言终究是一时的,唯有扎实完整的学术成果,能长久留存。”景煜轻声宽慰,“等你中期论文完成,拿出具备独特研究价值的成品,旁人所有无端揣测、嫉妒非议,都会不攻自破。这段时间我会一直守在这里,不会让旁人过分打扰你研读史料。”
短短一番话,抚平邓慕锦心底大半委屈与内耗。
她抬眸望向他沉静温柔的眉眼,心底暖意翻涌。全世界都盯着她的特殊优待、肆意揣测,唯有他,看见她背后日复一日的勤勉与坚持,愿意为她扫清学术路上所有阻碍,甘愿陪她一同承受旁人的嫉妒与闲话。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文化馆馆藏孤本静静摊开在桌面,纸页藏着乡土文字的温度,也藏着两人无法宣之于口的克制心动。外界偏见四起,流言难平,可只要彼此懂得、彼此支撑,便足以抵御所有人间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