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独生女

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林栀站在窗边,逆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说,
她顿了顿,

你本来有个双胞胎姐姐。

不可能。
我打断她,

我是独生女。我妈亲口告诉我的。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提过什么双胞胎。

她没骗你。
林栀转过身来,

从医学定义上,你确实是独生女。另一个……没能活下来。

什么意思?

出生前就夭折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但我们的灵魂还在。妈妈怀的是双胞胎,一个是你,一个是林栀。
我盯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等等,
我抬起手,

你是说我妈怀的是双胞胎,但生下来只有我一个?
对。

另一个呢?

死了。

那你怎么——

我被留住了。
林栀打断我,

妈妈在月子里发高烧,烧了整整七天。退烧那天她抱着我,发现我没了呼吸。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但我的灵魂没走。一直在她身边。直到她找到一个法子,让我重新有了身体。

什么法子?
林栀没回答。她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宋晚,
她叫我名字,

你不信,可以去查。

查什么?

爸的书房。
她说,

你应该回去看看。
我站在父母老房子的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
门一推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房子空了快一年了。自从爸走后,妈就搬去了养老院,这里一直没人住。
我没开灯。手机的手电筒照着地面,光柱里全是浮尘。
客厅,沙发蒙着白布。茶几上还有个玻璃杯,里面干涸的茶渍像某种褐色结晶。
我穿过客厅,推开书房的门。
书架,桌子,老式台灯。窗户被报纸糊住,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我打开台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这张父亲用了三十年的书桌。
抽屉。
一个一个拉开。
钢笔,笔记本,几本旧相册,一张全家福。
最下层抽屉最深处的角落里,有个生锈的铁盒子。
我的手有点抖。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纸。最上面是几张B超照片,黑白的,边缘泛黄。
我拿起来对着光看。
两个轮廓。
一左一右,紧紧挨着。
背面有字。蓝色钢笔字,是爸的笔迹。

林栀和晚晚。1998.3.15。
1998年3月15日。我的生日。
我盯着那两个词,大脑一片空白。
林栀
。
爸知道。妈知道。他们都知道。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我有个姐姐。
铁盒子底部还有东西。一封信,装在牛皮纸信封里。
信封上没写收件人,只写了四个字:宋晚亲启。
我拆开信封,展开那张纸。
是妈的字迹。
晚晚: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林栀已经找到你了。
有些事,妈妈一直没告诉你。不是想瞒你,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当年我怀的是双胞胎。医生说是龙凤胎。发动那天,先生下来的是个女儿。护士抱着给我看,说她很健康。第二个是儿子。但生下来的时候,他没有呼吸了。
护士把儿子抱走,我哭了很久。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护士说我生的是女儿,只有一个。
我一直以为是医院出了问题。后来才知道,不是。
那个儿子,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和林栀连在一起。林栀活着,他就活不了。反过来也一样。
生下你的那一刻,他就把所有生机都给了你。而他自己……
妈妈对不起你们两个。
月子里我发高烧,烧了七天。迷迷糊糊中,我看见摇篮里有两个婴儿。你们两个躺在一起,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抱,抱起来的是两个。
护士进来的时候,我抱着空气哭。她说只有一个孩子。我不信。
后来,有个道士来找我。
信到这里,字迹变得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他说有办法让林栀回来。但他需要一样东西。妈妈的血。
信纸到这里断了。
我翻到背面,还有半页字。字迹更乱,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
如果她来找你,别怕。她比任何人都爱你。
这是妈妈欠她的。
背面有地址,去找他。他能告诉你一切。
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林栀。对不起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弟弟。
信的末尾,是一个地址。
我盯着那个地址,手心全是汗。
爸的字迹在旁边补了一行:
拆迁了。但老城区的老人可能还记得。
老城区。早就拆没了的地方。
我坐在书房的地板上,靠着墙,膝盖蜷起来。
B超照片被我攥在手里,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林栀和晚晚
。
两个名字并列在一起。
我从没问过父母为什么给我取名宋晚。他们只说,
晚
是晚上的意思,我出生在晚上六点。
但如果……
栀
和
晚
。
栀子花的栀,晚上开的花。
爸是语文老师。这种巧合不可能是偶然。
他们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两个名字。两个女儿,一个叫林栀,一个叫宋晚。
哪怕林栀
死
了,他们还在等她回来。
我忽然很想哭。
但眼泪出不来。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手机震动。
林栀的消息。

找到了吗?
我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你还好吗?
她又发了一条。
我没回。我把手机扔在地上,抱着膝盖,在黑暗的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某处的墙发出
嘎吱
一声。
我抬起头,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白墙上有道裂缝,细细的,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那裂缝的形状,像一根弯曲的骨头。
我盯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它像是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