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衰弱
林栀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这是我能明显看出来的。
她的手已经不只是指尖透明了。
从指尖到手腕，再从手腕到手肘，一截一截地消失。
有时候她伸手拿东西，我能透过她的手看见后面的沙发、茶几、电视。
像是一个会动的全息投影。
但她还在数豆子。
每天凌晨两点，一分不差。
今天早上，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的手。
嗯。
你不管吗？
管什么？
你的手在消失。
知道。
知道就不管？
管不了。
她低头喝粥，勺子穿过她的手，叮当一声掉在碗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用另一只手拿勺子。
习惯了。
林栀。
嗯。
如果不让你继续数呢？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你停下来，不数豆子了，会怎样？
她笑了。
那个笑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就回到两年前的那天晚上。
两年前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你出了车祸。
我知道。然后呢？
当场死亡。
我知道。然后呢？
我把你救回来了。
怎么救的？
数豆子。
你用什么救的我？
她没回答。
她放下勺子，站起来，走向阳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我看见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影子。
她的影子很淡。
淡得像一层薄雾。
林栀。
嗯。
你到底是谁？
她转过身，面对我。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模糊不清。
你想知道吗？
想。
知道了你会后悔。
我不怕。
她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
站定。
两年前那场车祸，你死了。但你不知道的是，你不是唯一的死者。
什么意思？
和你一起死的，还有另一个人。
谁？
我。
我愣住了。
对。我。那天晚上我过马路，没看车。撞上了你的车。我们两个一起死了。
不可能——你现在还活着——
她打断我。
宋晚。你觉得我是活人吗？
我看着她。
她的身体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
她的手已经消失到手腕了。
她不是活人。
从一开始就不是。
那你是……
我是鬼。
她说完这句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两年前我死了。但我不想死。我有太多事情没做完。我看见你躺在血泊里，也躺在血泊里。我想，反正都是死，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
什么事？
我数了整整一个小时的豆子。
用来干嘛？
用来换你的命。
我愣住了。
我数了多少颗？她问，你自己算。两个小时。
七百二十颗。
对。七百二十颗红豆，换你七百二十天。
两年。
对。刚好两年。
可我现在还活着。
因为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
我的命。
她看着我。
我用我的命换了你的命。所以你欠我一条命。
可你说你是鬼——
鬼没有命。鬼只有执念。
什么执念？
让你活着。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姐姐。
我愣住了。
姐姐？
对。
可我是独生女——
你是独生女没错。但我是你的双胞胎姐姐。
什么？
比你早出生几分钟。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
翻到最前面。
翻到那页被撕掉一半的纸。
你看这行字。
我低头看。
宋晚 日期是两年前
后面还有一行字。被撕掉了。
什么字？
林栀 日期是两年前 妹妹：宋晚
我盯着那行字。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双胞胎姐姐。
两年前的车祸。
她用命换了我的命。
我不记得……我真的不记得有你这个姐姐……
正常。爸爸从来没公开过我的存在。妈妈生下我们就跑了。爸爸养了我十年，然后也跑了。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活着。
爸爸从来没提过你——
他当然不会提。他连我妈妈的名字都不愿意说。
那你怎么会找上我——
她看着我的眼睛。
因为我想看看。我想看看抛弃我的那个家，妹妹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两年前——
两年前我找到了你。我跟踪了你三个月。我想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是个好人。
她的声音很轻。
你会在公交车上让座。会在下雨天给流浪猫撑伞。会在深夜给加班的同事买夜宵。
你看到我了？
对。我躲在角落里，看着你。
为什么不现身？
不敢。我不确定你会不会认我。毕竟我是个私生女。
所以你就一直躲着——
直到那天晚上。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过马路的时候没看车。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呢？
然后我撞上了你的车。
我愣住了。
撞上我的是——
对。是我。我喝了酒，横穿马路，撞上了你的车。我们两个都死了。
所以那不是意外——
是我杀了你。
她看着我，眼泪从她半透明的脸上滑落。
我用我的命换了你的命。所以你不欠任何人。只欠我。
林栀……
她把笔记本塞回口袋。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满意吗？
我没说话。
我伸出手，想抱住她。
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已经太透明了。
透明到无法触碰。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拖进来的。
林栀——
但我不后悔。
她往后退了一步。
阳光从她身上穿过去，照在地板上。
她的影子越来越淡了。
因为我是你姐姐。我这辈子没有妹妹。也没有妈妈。爸爸也跑了。我一个人活了二十年。
二十年……
二十年里，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一点温度的人。
她笑了。
那个笑很淡。
像阳光里的灰尘。
所以我要救你。
林栀，别——
哪怕变成豆子。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
哪怕永远消失。
阳光穿透了她的身体。
地板上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宋晚。
嗯。
以后要好好活着。
林栀——
不要再熬夜了。
林栀！
不要吃太多外卖。
林栀！！
不要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找个男朋友吧。
我喊出声。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阳光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白瓷碗还在茶几上。
红豆罐还在旁边。
只是数豆子的人不见了。
窗外传来钟声。
凌晨两点整。
今天应该数的豆子，还没开始数。
笔记本躺在茶几上。
最后一页。
402 宋晚 明天
明天。
我的死亡日期。
林栀不在了。
谁会来给我数豆子？
我低头看着茶几上的红豆罐。
打开盖子。
里面是满满的红豆。
红色的。
圆的。
像无数颗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我。
第1卷 完
数豆人·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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