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糖醋鱼、凉拌黄瓜,外加一锅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林晚她妈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沈煜站起来去接碗碟,动作自然又利落,筷子摆得整整齐齐,碗沿对成一排。她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明显带着满意的弧度。
落座之后林晚坐沈煜对面,她妈坐在长桌中间的位置。沈煜腰板挺得笔直,筷子捏得规规矩矩,夹菜的动作不多但每一下都很到位,吃相斯文得不像平常那个在她宿舍里就着外卖盒大快朵颐的模样。林晚憋着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用眼神说"放松点",沈煜接了排骨放进嘴里嚼着,耳朵尖还是微微泛红的。
她妈端着碗喝汤,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了一圈,忽然开口:"沈煜啊,你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沈煜放下筷子认真回答,"就我一个。"
"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在南方做生意,联系不多。我妈是中学老师,现住在城南那边。"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地补充了一句,"我平时一个人住学校附近的公寓,独立生活惯了。伯母放心。"
她妈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汤,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沈煜的脸多打量了两秒:"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晚晚小时候有个同学……瘦瘦的,后来转学走了,叫什么来着……"
林晚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沈煜一眼,沈煜的筷子也停在半空,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姓沈。"她妈想起来了,"也是个姓沈的孩子。晚晚那时候有一次放学回来湿了半边裙子,说在湖里拽上来一个同学。后来那个同学转学走了,她还念叨过两天。"
沈煜低下头去扒了一口饭,碎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但林晚看见他扒饭的时候嘴角明显压着往上翘。她伸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沈煜脚踝被碰到之后整个人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后抬眼朝她这边飞快地弯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妈,"林晚给她妈夹了一块鱼,"那个同学就是他。"
她妈手里的汤勺停在碗沿,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沈煜,然后"哦"了一声,把勺子里剩下的汤喝完了,放下碗筷抹了抹嘴。沉默了两三秒之后她站起身收拾桌上的空盘子,经过沈煜背后时手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多吃点。"她妈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瘦成这样。"
沈煜的后脑勺被拍得微微低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水光。他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着,林晚在桌子对面看着他,心里暖洋洋的。她知道她妈那个拍后脑勺的动作是什么意思——那是她妈对自家人的方式。跟拍她的方式一模一样。
晚饭后林晚帮她妈收拾厨房,沈煜被安排去客厅削水果。林晚站在水槽边洗碗的时候从厨房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沈煜坐在客厅沙发上捧着一颗苹果削皮,刀工稳当得很,苹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细长条垂下来,从头到尾没断过。她妈从冰箱里拿酸奶出来的时候也瞥了一眼客厅的方向,然后凑到林晚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干活利索。比你强。"
"妈——"
"好好好不说了。"她妈笑着把酸奶盒塞进她手里,转身回了卧室,"我去给老张打个电话,你们自己玩。"
林晚端着两盒酸奶走到客厅的时候,沈煜已经把削好的苹果切成整齐的小瓣摆成一盘了,盘沿还搁了两根牙签。他看见她过来便往旁边挪了挪让她坐到沙发上,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酸奶拧开盖子又递回去。
"你妈挺好的。"他说,语气平静但眼底亮着。
"她说你干活利索。"
沈煜嘴角翘了翘,低头戳了一瓣苹果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慢慢嚼着。林晚也戳了一瓣咬了一口,脆甜多汁。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分吃完了一盘苹果,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变成了墨蓝,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轮廓融在夜色里,枝叶间透着廊灯漏过来的一点暖光。
"出去坐坐?"沈煜偏头问她。
林晚点点头,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廊灯暖黄的光照着那一小片空地,沈煜搬了两把藤椅放在桂花树旁边,一把给林晚,一把放在离她不到半臂的位置。他坐下来之后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夏天的夜风把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星光从枝叶缝隙里碎碎地漏下来。
"这棵树比你照片上看着更好。"他说,偏过头来看她,"树冠的偏左角度是因为底下有一根主根往那个方向长出去了,明年春天在右边补一耙地,把养分引过去就能校正。你妈种的位置选得好,阳光从东南方向过来,早上到中午都能晒到。"
林晚靠在藤椅里听他认认真真讲桂花树的根系走向和施肥方案,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提到园艺之后微微亮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幕比她想象中"带男朋友回家"的任何一个画面都要好。
"沈煜。"
"嗯?"
"你改签提前来,是不是怕我不等你?"
他沉默了两秒。星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很淡的银边,他低着头用手指捻着藤椅扶手上翘起来的一小截藤皮,声音轻轻地:"是。"
林晚从藤椅里倾身过去,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沈煜的身体随着她的靠近微微侧了侧让她靠得更舒服,一只手抬起来轻轻覆在她搭在自己腿边的手背上。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桂花树的叶子又响了一阵,远处有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下去。
"以后提前来就提前说。"林晚闷在他的肩窝里说,"不用怕。我又不会跑。"
沈煜偏过头,嘴唇贴了贴她的发顶。那个吻很轻很短暂,像一小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林晚感觉到他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掌心微微烫着,拇指在她虎口处来回蹭了蹭,带着某种踏实的、终于安顿下来的舒服。
"不跑了。"他贴着她的头发说,"以后就待着了。"
两个人窝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了很久。廊灯在他们头顶亮着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桂花树的影子被风吹得在地上摇摇晃晃。林晚靠着沈煜的肩膀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他轻轻把她往里拢了拢,把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搭在了她身上。
外套上有他惯用的薄荷洗衣液气味,混着院子里草木的清香,她闻着闻着就在那阵安心的气息里彻底睡着了。她妈从卧室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见藤椅上靠在一起的两个剪影,笑了笑把窗关上了,廊灯留了一盏最小瓦数的暖光照着那两把椅子。
夜风缓缓地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夏天深沉的夜色里轻轻摇动它满枝的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