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沈煜在林晚家住了五天。那五天里，他从一棵桂花树的生长状况开始入手，把整座院子的植物都摸透了。第二天一早林晚迷迷糊糊推开卧室窗户往外看的时候，沈煜已经蹲在花圃旁边，挽着袖子给几株薄荷剪枝，旁边搁着他随身携带的那本线圈本，页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

"你几点起来的？"林晚趴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

"六点。"沈煜抬头看了她一眼，晨光里他嘴角挂着那道温软的弧度，"你妈也起了，在厨房包馄饨。她说让我喊你起来吃，但我想让你多睡会儿。"

林晚换了衣服下楼的时候，餐桌上果然摆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沈煜坐在她对面的位子，面前那碗馄饨已经吃了大半，碗边整齐地码着三颗吃剩的虾皮。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两人一眼，又缩回去继续备午饭的菜了。

"你妈刚才问我今晚要不要吃排骨。我说好。"沈煜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放下勺子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她说让我多吃点。"

林晚咬着馄饨看他那副被投喂得心满意足的表情，觉得这人跟刚来那天拘谨端正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现在的沈煜已经敢主动拉开厨房冰箱翻食材了，敢在院子里碰见她妈晾衣服时接过去搭把手了，甚至昨天傍晚还陪她妈坐在客厅看了两集家庭伦理剧并给出了中肯的角色分析。

第三天下午下了场阵雨。雨势不大但来得急，两人正蹲在院子里给花圃松土，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的时候沈煜拽着林晚的手把她拉到了桂花树的树冠底下。树叶子密，雨滴被层层过滤之后落下来只剩细细碎碎的水雾洒在两人身上。林晚靠在他旁边仰头看着头顶枝叶间漏下的雨帘，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潮气和青草的味道。

"桂花要秋天开。"沈煜忽然说。他站在她身侧，肩头被雨雾润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垂眼看着她的侧脸，"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我给你画一幅桂花树下的写生。"

"你画了那么多张了，不腻？"

沈煜低头看她，雨水从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末端滴落，那双黑沉沉的眼里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庄重的光："画一辈子也不会腻。"

雨停了之后空气格外清透，地面的水洼映着云层后面透出来的浅金色的阳光。林晚蹲下来拿树枝戳着水洼里的倒影玩，沈煜在她身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线圈本，翻开最新一页开始画。林晚偏头看了一眼，他在画她蹲在水洼旁边戳水面的侧影，线条轻松又流畅，嘴角带着一道描得很轻的弧度。

第四天傍晚，林晚去厨房帮忙的时候她妈在灶台后面切葱花，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那孩子不错。你对人家好点。"

"我一直对他挺好的啊。"

她妈瞥了她一眼："你啥脾气我还不知道？嘴笨心软，有话不会说。那孩子看着敏感，你得多开口。"

林晚端着切好的葱花走出厨房的时候，沈煜正靠在客厅门框上等她。他显然听见了厨房里的对话，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帮她端到餐桌上。放下碗的时候他凑过来极快地在她后颈落了一个吻，轻得像一阵风拂过，退回去的时候耳朵红了一小片。

"妈说的对。"他说。

"……你也听见了？"

"嗯。"他坐回餐桌对面的位子，垂下眼去帮她摆筷子，摆完之后抬起头来看她，眼睛弯着，"你嘴笨也没事。我听得懂。"

最后一天晚上，林晚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旁边的藤椅上，手机里翻着赵悦发来的暑假旅游照片。沈煜坐她旁边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线圈本在画着什么。他画了很久，铅笔的沙沙声一直没停过。林晚没凑过去看，只是靠着椅背看头顶的星星。

"画完了。"沈煜合上本子递过来。

林晚接过来翻开最新一页。画面上是她和他两个人坐在两把藤椅上，头顶是桂花树伸展的枝叶，星光从叶子缝隙里落下来洒在两人肩上。画面右下角签着日期和一行字："2026年7月，第一次去晚晚家。桂花树比我想象中更好。她家院子很安静，她坐在我旁边看星星的时候，我感觉从十一岁开始的这场等待终于落地了。"

落款画了两只交叠的狗爪印，一大一小。

林晚捧着那页纸看了很久。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头顶的桂花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她伸手把线圈本合上放回自己腿上，然后朝沈煜那边倾过身子，嘴唇贴了贴他的嘴角。沈煜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回去了，耳朵红着，低头假装在看本子封面。

"晚晚。"

"嗯？"

"我能不能——"

"能。"林晚没等他说完就答了。

沈煜弯着嘴角凑过来，嘴唇轻轻落在她脸颊酒窝的位置上，停留了很久。夜风把两人中间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吹得轻轻晃动，廊灯暖黄的光把他们融成两个挨在一起的、模糊的剪影。

秋天的桂花还没开。但满院子的夏夜香气已经足够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