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一月的墨尔本,热浪把整座城市裹在一层持续的白光里。
姜霏在澳网四分之一决赛打完最后一个球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出头,阳光从罗德拉沃尔球场顶棚的透明区域倾泻下来,在硬地面上切出一块边缘模糊的菱形光斑。她的对手是一个捷克左手将,之前交手记录一胜两负,赛前赔率不看好她。但那天她的发球状态出奇地稳,第一盘6-3拿下,第二盘被对手追到抢七她连得五分翻盘,第三盘对手在2-5落后时叫了医疗暂停处理大腿内侧的肌肉痉挛,回来之后姜霏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一个反手直线打在底角内侧两厘米处结束比赛。
赛点球落地的那一瞬间她没有立刻做出激动的表情。她站在底线后面看了一眼那个球的落点,确认裁判喊了"in"之后才把球拍从右手换到左手,走到网前和对手握了手。走回座位收拾拍包的时候她听见看台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抬头看了一眼——苏棠坐在家属区的第三排,举着一面小国旗在头顶晃着,旁边几个网球队的队友也站起来鼓掌。她朝那个方向举了一下拍子算作回应,然后低头继续把毛巾和备用拍塞进包里。
回到休息室之后她坐在长凳上喝了半瓶水,然后掏出手机。
微信里已经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她往下滑了滑,看到了苏棠发的三个感叹号和一行"你太牛了",看到了周教练发的"这一场打得稳",看到了几个队友的恭喜。她往下继续滑了大概五六屏才看到那条她一直在等的人的消息。
他发了一条很短的文字:"看了直播。反手直线那板不错。"
她盯着那个"反手直线那板不错"看了大概三遍。她知道他说的哪一板——第三盘5-2领先时对手发了中路的侧旋球,她反手拍面稍微打开了一点向下切着打了一条直落底线的直线,速度极快弹跳极低,对手完全没摸到球。那个球她打出去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舒服,是那种球拍和球接触的瞬间就知道这分拿定了一样的触感。他看到的恰好是那个球。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花板的灯想了想,然后没有打字,直接拨了视频电话过去。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镜头晃了一下,先是拍到了天花板的一角——日光灯管的白光——然后被拿正了,露出他的脸。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淌,有一滴挂在他眉梢上颤了颤没有掉下来。他手机的角度大概放在洗手台上,画面是从下往上的仰拍,他低头看着镜头的姿势让下颌线和脖子的角度呈现出一种他平时不常被看到的柔和感。
"赢了?"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过来,压缩过了还是带着他惯常的那种偏低沉稳的质地。
"赢了!四比一打掉了去年的亚军!"姜霏举着手机从长凳上站起来在休息室里转了一圈,手机画面跟着她晃了晃,拍到天花板、墙壁、挂着的队服外套又回到她的脸,"你看到我第三盘那个反手直线了没?"
"看到了,弹跳压得很低。"
"我自己打出去都吓一跳,那个球我平时训练可能十个里面打出来两个——"
"那你训练的时候再练练,以后十个能打出来五个。"
她对着镜头瞪了一下眼:"你能不能盼我点好!今天赢了球你都不夸两句。"
他的嘴角在画面里动了一下——很浅,但摄像头捕捉到了那个弧度。"夸了,"他说,"那个反手直线不错。"
"不够。"
"那你想要怎么夸?"
姜霏把手机拿近了一点,让她自己的脸在画面里占满了整个屏幕。"你应该说'姜霏你今天打得太好了,状态太神了,下一轮肯定继续赢'。"
他听完了之后脸上那个弧度稍微明显了一点,但没有说话。他伸手把额角那滴没掉下来的水珠蹭掉了,动作随意,然后用毛巾搭在头上擦了擦发梢。画面里他身后的背景模糊成一片浅色的轮廓,她辨认了一下像是在酒店洗手间里,镜子的边缘在画面右上角露了一小截。
"等你回来,"他说,毛巾盖住了他半张脸只剩眼睛露在外面,"请你吃饭。"
"你说的啊!不许反悔!"她把手机贴到心口的位置拍了拍,"我记着呢。"
他又说了一句什么但她没听清,因为苏棠从外面推门进来了,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姜霏你还在——"苏棠看见她举着手机的视频通话界面立刻闭嘴了,用口型比了一个"张继科?"得到点头答复之后她比了一个"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手势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了。
"你室友?"他问,大概是听到了动静。
"嗯,苏棠。你认识的。"
"那个输了球陪你吃烤红薯的。"
"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说过。"他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搭在椅背上,重新拿起手机,"行了,你好好休息,后天还有半决赛。"
"好。"她还想再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普通的"那挂了"。
"嗯。"
挂断之后她趴回到长凳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一张笑脸——两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头还有一层没完全干的薄汗,眼睛亮晶晶的。她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想到他说"你之前说过"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好像记住她说过的每一件小事是一件不需要专门努力的事。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一会儿,心跳隔着手机壳传到手心里。苏棠在外面敲门:"我现在能进来了吗?还是你还要继续发花痴?"
"进来。"
苏棠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往长凳上一坐就开始挑葡萄吃。"你看你那脸红的,"她说,把一颗紫葡萄丢进嘴里,"赢了球高兴成这样。明天国内体育新闻肯定要报你,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姜霏首进澳网四强,东方快车驶入高速车道'。"
姜霏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时间,离晚上还有几个小时。她坐起来接过苏棠递来的一颗葡萄嚼了嚼,甜得有点发腻。"后天半决赛打那个德国左手将,"她说,"去年温网输给过她。"
"那又怎么样,去年是去年。"苏棠吐了葡萄籽在纸巾上包好,"你今天状态摆在这儿了,谁也挡不住你。"
姜霏把葡萄咽下去,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硬地赛,掌根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有几个部位因为反复摩擦而微微泛红。她伸手按了按那片泛红的皮肤,想象后天站在球场上的感觉,想象对手的发球、正手直线的深度、反手位的变线习惯。她已经把那些数据在脑子里过了太多遍了,像一本翻旧了的书页都皱了。
澳网半决赛那天墨尔本刮了很大的风。顶棚被关上了以防风速干扰比赛,场馆内的空调开到最大但空气里仍然悬浮着一层燥热感。姜霏开场打得还不错,第一盘6-4拿下,第二盘对手调整了战术开始频繁放高吊球到她的正手位深处,那些球在空调风的影响下飘得比她预判的要远了一些,她有三次跑动中击球失误送掉了关键分,第二盘被对手7-5扳回。
第三盘3-3时她有过一次很好的机会,对手发球局40-15领先连追了三分拿到了破发点,破发点上对手二发质量不高,姜霏正手侧身打了一个大斜线——球擦着边线外侧出去了,裁判喊了"out",她回头去看球印的时候边线上面确实是一道浅浅的白色球痕擦在线的外沿上,差了两厘米。
那个球如果进了她就能破发,然后第三盘她就有发球胜盘局的机会。可是没进。她走回底线的时候把呼吸调匀了,从口袋里掏球准备发球,一连串动作都很流畅,但她的脑子里有一小片角落还在回放那个球——就差了那么一点点。对手在之后的几局里抓住了她那一点微弱的走神连下三局,第三盘的比分停在了6-3。
第四盘姜霏追了两局但大势已经去了,最终1-6输掉。全场比赛结束的时候她站在场上和对手握了手,德国左手将拍着她的肩膀用英语说"you played well",她点了头说"thanks"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瓶走回了休息区。一路上经过摄像机区域的时候她抬头看了自己在大屏幕上的回放——表情是平的,没有哭也没有垮,只是安静地走向通道。
她坐在休息室里把鞋带松开又重新系上,来回绑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苏棠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按住了她的手:"行了别系了,鞋带都磨出毛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带——白色的鞋带边缘确实被她反复拉紧磨出了一层细小的纤维毛刺。她把手收回来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着。
"打得挺好的,"苏棠说,"四强,第一次。"
"嗯。"
"晚上队里订了火锅,一起去?"
"去。"她站起来把拍包拉好拉链背到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看休息室里的那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眼睛也不红,只是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些。她伸手用食指按了按那道竖纹把它抹平了,然后转身出了门。
那顿火锅她吃了很多。毛肚烫了七上八下蘸了香油蒜泥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就有一种被热的食物填满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苏棠坐她旁边一直帮她倒饮料夹菜,周教练坐在桌对面跟男队的教练讨论着什么,目光偶尔扫过她这边看到她碗里堆着的食物就没多说话。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张继科发了一条消息:"四强也不错。"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回。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字:"我知道,就是差那两厘米有点遗憾。"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涮了一片牛肉吃,肉片在滚汤里变色了捞出来蘸酱塞进嘴里,滚烫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了:"你今年才多大,差两厘米的事情后面有的是机会补。"
她含着半口牛肉嚼完了咽下去才拿起手机看那条消息。"后面有的是机会补"——语气和上次她输了天津公开赛时那句"输一场而已"很像,带着一种真正打过很多场比赛的人对输赢的天然从容。他不是在安慰她,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确信的事实:两厘米而已,后面的时间和球场上多的是校准它的机会。
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火锅了。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升起来扑在她脸上温温的,肉片在汤里翻着跟头卷成好看的形状。她夹了一颗鱼丸咬开的时候烫了舌尖,咝了一声吸了一口凉气。苏棠在旁边给她倒了杯冰酸梅汤推过来,她接过去灌了一口,冰凉的酸甜从舌尖一路淌到胃里,盖住了烫意也盖住了刚才输球的那一点涩。
吃完火锅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手机放在枕边亮着屏,他的消息停在那句"后面有的是机会补"没有新内容。她把那条消息往前翻了几屏,翻到他在澳网期间陆续发来的几条——"看了直播,第一盘正手状态不错""今天风大,注意顶棚关了没""反手直线那板不错"——每一条都不长,最长的那条是四个字加一个逗号加五个字,但她在那些零散的短句里读出来一种持续的、不中断的关注。
她把手机放回枕边,关了灯。黑暗里她没有立刻睡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微光勾勒出的吊顶轮廓。她想到差两厘米的那个球,想到自己在那一瞬间重心稍微前倾了大概半个脚掌的宽度,如果当时站得再稳一些、引拍再完整一些,那个球也许就落在线内了。她把这个动作在心里回放了两遍,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八个月后的伦敦,同样的两厘米没有再出现在她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