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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输赢(下)

国乒:黄金时代

2012年7月底的伦敦奥运会,网球场在温布尔登。姜霏被分在了上半区,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苏棠拿手机看了半天说"你这签不算差,前两轮没什么太硬的对手"。姜霏靠在酒店床头上也看了一遍签表,确实从纸面上来说前两轮都没有世界排名前十的选手,第三轮可能碰到去年法网八强的一个法国选手——那是个硬仗但也不是没有赢过。她把签表截图存了一份,退出的时候看到微信里张继科发了一条消息:"你的签表我看了,前两轮稳着打就行。"

"你怎么比我还关心我的签表?"她回。

"正好看到了。"

"乒乓球比赛没有签表要研究吗?"

"有,但我不看。"

"为什么?"

"看了也没用,碰谁都得打。"

她对着"碰谁都得打"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胸口想了想。那是7月25号,距离开幕式还有两天,整个奥运村的气氛已经热起来了,走廊上不时有穿着各色队服的运动员走过,有的举着手机拍照发社交媒体,有的在讨论训练时间安排。她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一部分奥运村的建筑群和远处伦敦碗的轮廓,天空是那种典型的伦敦夏季多云天,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又很快被重新盖住。

第一轮她打了三盘过关,第二轮2-0。打完第二轮的当天晚上她收到他的消息说他那边男单第一轮也赢了,她回了一个庆祝的表情。两人没有多聊,各自要准备下一轮比赛。

她的第三轮对手确实是那个法国选手。比赛被安排在1号球场的第三场,中午开打。前两盘两人各拿一盘,第三盘姜霏5-3领先进入自己的发球胜盘局,30-15领先的时候对手接连打了两个漂亮的正手穿越把比分追到30-30,她发了一个内角平击球,对手挡回来的短球她上网截击,球擦着网带弹了一下落在了对手的场内——裁判喊了"in",她以为得分了,但对手即时挑战了鹰眼,回放显示那球擦网之后弹起来的轨迹有一丝触到了边线的外侧。球出了大概两厘米。

鹰眼的结果在球场大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时候看台上发出了一阵混合了叹息和欢呼的声浪。姜霏站在网前看了看屏幕又看了一眼对手,法国姑娘握了一下拳转身走回底线准备接下一分发球。那个球出界了,她丢掉了那一分,比分变回30-40对手拿到了破发点。她在破发点上二发出界送了一个双误,被破发了。

那一局之后她的节奏像一条被剪断的线一样碎掉了。第三盘她5-7输掉,第四盘开局就被破发,她一路追到3-5然后在自己的发球局里连丢三分,赛点打了一个正手斜线出了底线。比赛结束的那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输了——第二轮——奥运会第二轮。

她站在网前和对手握了手。法国姑娘的掌心一如既往地又滑又湿,攥了一下就松开了。她走回座位的时候拍包还打开着里面露出半截她没来得及喝完的电解质饮料,瓶口还开着,里面的液体在阳光透过云层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浅蓝色的光。她蹲下来把水瓶盖拧好放回拍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背着包走进了球员通道。

通道里的风比球场外要凉一些。她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通道中段的一个拐角处,靠着墙壁站住了。走廊两侧的白色墙壁上贴着一些历届奥运会的纪念照片,她面对的那张是2008年北京奥运网球中心的照片,画面上的球场空着,顶棚半开,天光从开口处倾泻进去把红土场地照成一种橘色调。她看了那张照片大概十几秒,然后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停了停,没有进去。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奥运村有一片大面积的人工草坪,在运动员宿舍楼的东侧,傍晚的时候阳光从西边斜着照过来把草叶染成暖金色。草坪上零星坐着几个人,有戴着耳机看书的瑞典游泳选手,有两三个穿白色队服在玩飞盘的,还有一个坐在离草坪边缘不远处的一棵橡树底下的姑娘,低着头双手攥着膝盖。

姜霏在那棵树旁边找了一处斜坡坐下来。她坐下来的时候草叶蹭着她的手臂外侧,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把拍包放在脚边,然后双手撑着膝盖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前方远处的一片浅绿色的草坪上,没有聚焦。

草坪上有人在踢一个瘪了的足球,球滚动的声音闷而钝,一下一下地滚过去又被人踢回来。她听着那个声音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浅而快,像刚刚跑完一段长坡需要重新调校节奏。她试着深呼吸了一次,吸气的时候胸腔扩张到了极限才慢慢呼出去,呼到一半的时候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赶紧又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压了回去。

手机放在拍包侧袋里在震动。她没有拿起来看,继续坐着看着前方。过了几秒又震了,然后又震了。她伸手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叠着好几条消息,苏棠发的"你人呢?""没事吧""我看到你输了,想哭就哭别憋着";周教练发的"回来先休息,明天早上再说";还有其他几个队友陆续发来的安慰的话。她一条一条往下滑,没有点开细看,滑到最底下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

他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比赛我看了,那个鹰眼球运气不好。"

她攥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天色开始暗了,草坪上那个瘪足球被人踢远了没有再滚回来,玩飞盘的人走了,剩下零星几个人影在暮色里慢慢移动着。她把手机握在掌心里,指腹贴着屏幕的边缘,没有回那条消息。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天已经完全黑了,奥运村的草坪上亮起了几盏地灯把草叶照出一层冷白色的光。她坐在那棵橡树的斜坡下面,位置离其中一盏地灯有些距离,整个人落在阴影里。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映在她的下巴上把下颌的轮廓勾了一条细线出来。她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接了起来。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她也没有。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几秒,背景里有一些远处奥运村的模糊人声和偶尔的风声通过麦克风传过来,那些声音被压缩成一层薄薄的底噪铺在通话的间隙里。

"你在哪?"他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可能是信号的问题,也可能因为夜风灌进了麦克风里。

"草坪这儿。"她说。自己的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很多,没有鼻音也没有哭腔,像只是回答了一个普通问题。但她说完之后发现喉咙有点发紧,说话的时候声带震动的感觉比平时明显。

"等着。"

电话挂断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屏幕灭了之后四周重新暗下来。草叶在晚风里动着,摩擦的沙沙声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也许更长,她没看时间——草坪远处有脚步声沿着步道走近了。那个脚步声的节奏均匀而稳定,快慢介于正常走路和快步走之间,像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但也不急着赶。她从阴影里偏了一下头看过去,远处的路灯把来人的轮廓拉成一道深色的剪影,身形偏瘦,肩线利落,走路的时候右手微微摆动着,那是一种常年握拍的人自然的摆臂节奏。

他走近了。身上披着一件深蓝色的领奖服外套——还没换下来,大概是刚才在领奖台那边忙完了没来得及回宿舍就先过来了。领奖服的袖口和领口有金色的滚边,在路灯的光里反射出微弱的暖光。他走到那棵橡树前面停下了,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草坪的坡度让他坐下来的时候自然地向她那边倾了一个角度,肩膀碰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的肩峰隔着几层衣料轻轻地靠在一起。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头发上残留的一点洗浴用品的淡香带过来散在空气里。他没有立刻说话,坐稳了之后把双臂撑在膝盖上,看着前方黑下去的草坪。

姜霏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在夜风里,肩膀靠着肩膀,各自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起伏着。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她的左边肩膀感受到了他的体温——隔着领奖服的衣料传过来,稳定而持续的暖意。

"我打得太烂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尾音有一点不稳,但她努力维持着句子的完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动作很轻地伸到她的脸侧,把她被风吹散落在颧骨上的碎发别到了耳后。他的指背擦过她的耳廓时温度比夜风高很多,那个接触极其短暂,但他的动作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像做一件他确定可以做的事。

"饿了没?"他问,手收回去重新搁回膝盖上,"食堂还有宵夜。"

姜霏的鼻子突然酸了起来。那种酸从鼻腔根处涌上来迅速漫延到了眼眶底下,她使劲眨了两下眼把涌出来的液体压回去,但鼻尖还是红了。她把脸偏了偏埋进自己的肩膀里,深呼吸了两下才重新抬起头来。

"张继科你混蛋,"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被压住的鼻音,"哄人都不会哄。"

他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低的笑。那个笑声短促而轻,更像一个从鼻腔里逸出来的气息,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但她的左肩感受到了他肩膀跟着那声笑轻轻颤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哄?"他问,偏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圈暖色,但他的正面落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映着远处地灯的微光,亮亮的。

姜霏吸了一下鼻子,把双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交握着放在腿间。"明天早上陪我去喂鸽子。"她说,声音已经差不多恢复正常了,只是鼻音还残留着一点。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的草坪。"几点?"

"你在问几点就是答应了?"

"嗯。"

"那八点。"

"行。"

两个人在草坪上又坐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的时候比刚才凉了一些,他把领奖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动作幅度不大,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响了一声就停了。姜霏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外侧,后脑勺搁在他肩峰和肩胛骨之间的那个凹陷里,姿势不算是很舒服但她没有挪开。

"你今天的决赛我看了。"她说,声音低低的,"最后一局那个反手拧拉挺吓人的。"

他偏了一下头大概是在看她,但她靠在他肩膀上这个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带动肩膀的细微震动。"吓人?"

"就是你拧拉的时候那个旋转我看着都晕。"

"那个球不算拧拉,弹跳高了只能压着打。"

"反正看起来挺吓人的就行了。"

他没有再纠正她。夜风又吹了一阵,远处奥运村的某栋楼里传来一阵笑声,短暂的、明亮的,在夜空中飘了飘就散了。草坪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底向远处延伸出去,交叠的部分在微风中晃动着的草叶间碎成斑驳的形状。

"你明天什么时候去领奖台那边?"她问。

"下午有活动。"

"那上午喂完鸽子你还有时间。"

"嗯。"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坐直了身体转头看着他。路灯的角度现在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她看清了他眉骨下方那双安静的眼睛,他正平视着前方草坪的某个点,嘴角是平的但整个人的姿态是一种放松的、不需要维持什么状态的模样。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走吧,"她说,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站起来,"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喂鸽子。"

他也站起来,比她高了不止一头。站起来之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肩膀侧面蹭到的一片草叶摘掉了,动作随意地像摘一片落在他自己衣服上的灰。她把那枚摘下来的草叶从他指间拿过来捏在手里看了看——细长的、深绿色的、边缘有一排很细的锯齿纹路。她把草叶收进口袋里,和那枚她一直带着的贝壳放在一处。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草坪的步道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去,把他们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再拉到身后,明灭交替的节奏像他们走路的步伐一样同步。这次她没有走在后面,并排走在他左侧,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保持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偶尔因为步幅的轻微差异而碰在一起又分开。路上经过几栋运动员宿舍楼,楼里亮着灯,有窗户里传来音乐声和笑声,有几扇窗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出来在窗外飘成一幅幅摆动的剪影。

走到她住的楼栋门口时他停下来了。"明天八点,门口见。"他说,把双手插进领奖服的口袋里。

"好。"

她转身进了楼门,走了几步之后在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路灯下面,侧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方向,领奖服的金色滚边在灯光里闪着一小圈温暖的光弧。她停了一秒然后继续上楼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稳定得像某种她在很多年前就听过的节拍。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之后收到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定位——伦敦市中心某处公园的位置。底下跟了一行字:"这公园鸽子多,明天来这。"

她看了那个公园的名字两遍,没有搜它在哪儿,只是把定位截图存了下来。然后她熄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面朝墙壁侧躺着。墙壁是奥运村宿舍的标准白墙,上面没有任何画痕也没有裂纹。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面白墙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又画了一个圈套在第一个圈外面,两个圆同心,像一个虚线的靶心。

她画完把手指收回来缩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墙上的虚线圆圈在她闭上眼之后还残留在视网膜上几秒,慢慢淡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了。换了一件浅灰色T恤外面套了件深色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她走近了才看到纸袋里装着两杯咖啡和一袋面包——面包是那种超市里切好片的白吐司,袋口用一个小夹子夹着。

"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她接过来捂在手心里。七月底伦敦早晨的空气是凉的,咖啡杯壁的热度透过纸杯传到她手指上正好暖着。她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你没加糖?"

"忘了。"他说,已经转身往公园的方向走了。

她跟上去捧着那杯苦咖啡边走边喝。苦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回甘,她把最后一口喝完的时候杯底剩下一点棕褐色的残液晃了晃,她把纸杯捏扁了攥在手心里等到了公园再扔。

那个公园比她说的小一些。一条蜿蜒的碎石路穿过中央的草坪区域,路两侧种着几棵高大的悬铃木,夏天的树冠撑开了投下大片的阴凉。鸽群聚集在草坪靠近喷泉的那一侧,灰白色的羽毛在早晨斜射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银光。有人在长椅上坐着喂鸽子,那些鸽子围在长椅脚边咕咕叫着,翅膀偶尔扑棱一下扫起来几片枯叶。

他们找了一张空着的长椅坐下。他打开面包袋把吐司片撕成小块放在她掌心里,她攥着那些面包碎屑还没来得及撒出去就有一只胆大的灰鸽子扑棱棱落在了长椅扶手上,歪着脑袋看她手里的食物。她微微一愣,然后把一小块面包放在自己膝盖前面的椅面上,鸽子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低头啄了一下,确认安全之后才大口地把面包叼起来吞下去。更多的鸽子被吸引过来了,灰色的白色的斑点的从草坪各处聚拢过来在长椅前面挤成一片,咕咕叫声此起彼伏地连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她把手里的面包屑一小把一小把地撒出去。鸽群在她脚前争夺着食物,翅膀扑扇的声音和细碎的啄食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殊的白噪音。她撒完最后一把面包屑拍了拍手,靠回椅背上看着那些争抢碎屑的鸽子。

"你喂鸽子的动作挺熟练。"他说。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长椅另一端,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双腿交叉着搁在身前,整个人是一种放松的、倾斜着朝向她的姿态。晨光从悬铃木的叶隙里落下来在他身上投出斑驳的光点,那些光点随着微风轻轻移动着在他的衣料上变换着位置。

"可能小时候喂过。"她说,语气随意,"虽然不记得了但手会动。"

他没有接这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看着喷泉的方向,喷泉的水在早晨的阳光下被风吹散成细密的水雾,在半空中形成一小段若隐若现的弧形彩虹。几只鸽子飞到喷泉边上喝水,低头啄水的动作和啄面包时一样认真。

他们坐在长椅上看着鸽群看了好一阵。期间谁也没说话,风穿过悬铃木的叶子发出持续而均匀的沙沙声,鸽子的咕咕叫声时远时近地浮动在空气里。她把空掌心的碎屑拍掉了,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感觉到晨光从树冠缝隙里落下来在她的手背上画出缓慢移动的光斑。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她问。

"闭幕式之后。"

"那我也差不多。"

"到时候——"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后面的话,"到时候回去再说。"

她偏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喷泉的方向,嘴角维持着一种松弛的、没有刻意的弧度。晨光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停留着,在他颧骨上方那一片皮肤上照出一层很浅的暖调。

"到时候回去你请我吃饭,"她说,"上次你说澳网回来请,还没请。"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请。你想吃什么?"

"火锅。"

"行。"

鸽群在草坪上散开了,几只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整理着羽毛,翅膀抖动的声响细碎而轻柔。早晨的阳光越来越亮,把整片草坪照成一层均匀的亮绿色。姜霏坐在长椅上微微眯着眼看那些鸽子的翅膀在光里翻动,心里有一种沉静而温存的踏实感,那种感觉和几个月前天坛柏树下的那一刻有点像——靠岸的、不需要再漂着的平稳。

"输了就输了,"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下次再来。"

他在旁边应了一声"嗯"。那一声短而轻,但尾音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没完全捕捉到的肯定。喷泉的水在阳光里继续碎成水雾,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凉意和青草的气味,鸽子在树枝上咕咕地叫着,偶尔有一只飞下来在长椅前面踱几步又飞回去。

他们在那张长椅上坐到了将近中午。坐了很久,久到面包袋里的吐司喂光了、两杯咖啡喝完了、鸽群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晨光慢慢变成了午前的白光,树影从一侧移到了另一侧。她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微微麻了,站住缓了两秒才迈步。

"走吧,"她说,"下午你不是还有活动。"

他站起来把空纸杯和面包袋收在一起拿在手里往垃圾桶那边走,扔完了走回她旁边。两个人沿着进来的碎石路往公园出口走,阳光照着他们前面的路,路面上的小石子在光里闪着无数个细碎的亮面。她的影子和他走在一起的影子在路面上一前一后地移动着,偶尔碰在一起就短暂地融合成一个整体然后分开。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今天的活动是什么?"

"媒体采访。还有一些签售。"

"那我能不能去?"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要跟队里开会?"

"推了。"

"推了?"

"推了。"她说,"我去看你签售,给你增加点人气。"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明确的弧度,那个弧度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大一点。"行吧,"他说,"那你来了别站在角落,站前面。"

"站前面不怕抢你风头?"

"抢不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垂着,走路的节奏又恢复到和她同步的速度,"你站前面他们能多拍几张照片,版面大一点。"

她走在他旁边笑了一声没有接话。那声笑在午前的空气里飘了一小段就散了,但它在空气里停留的那一瞬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轻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之后弹了一个余音。

两个人走出了公园,沿着路肩往奥运村的方向并肩走回去了。阳光越升越高,把他们的影子从长变短再从短拉长,在地面上并排着向前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