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面之后他骑车送她去附近的酒店。十点多的北京夜晚车流少了些,路灯的光在行道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她身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她坐在后座上这次扶了他的腰——手掌贴在他T恤侧面的衣料上,指尖微微蜷着只用了轻轻的力道搭着。他骑车的时候脊背的肌肉隔着衣料传递着持续的、均匀的体温,那种温度透过棉布和空气之间的界面传到她掌心里,不高不低地保持着,像一碗凉到刚好入口的温水。
到了酒店门口她跳下后座,他单脚撑着地没下来。"几点回去?"他问。
"明天下午的车。"
"那上午可以来馆里看看。"
"好。"
他蹬了一下车踏板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房间号发我。"
"干什么?"
"明天给你带早餐。"
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个自行车尾灯在夜色里缩小成一个越来越远的红色光点,拐过路口就不见了。路灯的光在她脚前的地面上画出一圈暖黄色的圆,她站在那圈光里面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进了酒店大门。电梯里她看着镜面墙壁上自己的脸——嘴角翘着,眉毛确实在动,眉头微微挑起带着一点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生动。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发了条消息说"在酒店楼下",她穿着T恤和短裤就下去了,头发还没梳,乱糟糟地披在肩上。他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她把包子接过来的时候还是热的,塑料袋内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你几点起的?"她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
"六点。"
"那你还去买了包子再过来?"
"顺路。"
她看着他站在清晨北京的光线里,早晨的阳光是斜的、浅金色的,在他的左肩和左颊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她第一次见他穿这种带领子的衣服——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和半截前臂。他站在那里等着她把包子吃完,不急不躁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豆浆杯的边沿。
她嚼完最后一口包子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他昨天说了有训练。"你不用去训练吗?"
"七点半集合,还有二十分钟。"他看了一眼手机,"你吃完了?"
"吃完了。"
"那走过去差不多。"
她跟着他沿着早晨的街道走,街边早餐摊的热气在斜照的阳光里蒸成白雾状的烟,煎饼的香气和炸油条的油味混在一起被风推着往上升。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伐刚好够她不用快走也不用刻意放慢就能并排。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个半拳头的宽度,偶尔有人从对面走过来需要让路,他会往她这边偏一偏,肩膀偶尔擦过她的肩膀,隔着几层棉布和一层晨光。
走到训练馆门口的时候正好七点二十五。他停下来转了身面对她:"下午几点走?"
"两点多。"
"那中午来得及吃个饭。"
"你上午训练到十二点?"
"嗯。"
"那我十二点过来。"
他点了下头往馆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别晒着,门口有树荫。"
她站在早晨的阳光里冲他摆了摆手。他走进旋转门之后她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发现手里还攥着他给的豆浆杯——她刚才一直没喝,纸杯壁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手心,温温的、持续的。她举起杯子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不加糖的那种自然的豆甜,沿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
八月底到九月初她又跑了北京两趟。一趟是送她自己第二炉烤的曲奇——这次她控制好了火候,曲奇表面是均匀的金黄色,边缘没有焦黑的痕迹。她拿去训练馆的时候正赶上他们队内对抗的间歇,许昕尝了一块竖了大拇指说"进步了",马龙拿了半块尝尝点了点头说"可以",樊振东吃完一整块又伸手拿第二块的时候被张继科拍了一下手背:"给人留点。"
"你不是还有一盒吗?"樊振东把手缩回去。
张继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那盒没打开的新曲奇从桌面上移到了自己那边的椅子上,位置离樊振东的伸手范围远了一截。许昕在旁边用胳膊肘顶了一下马龙,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另一趟是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那天没有比赛也没有训练安排,他说"下午没事,带你转转",然后带她去了天坛。秋初的天坛公园里游客不算多,祈年殿的蓝色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沉静的光。他穿了件黑色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走在回音壁的外围石板上步子不急不慢。两个人沿着围墙走了一段路,他的手垂在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擦过她垂着的手背——不是故意的触碰,只是在并排行走的摆臂节奏里偶尔短暂地碰在一起。第一次碰到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之后碰到的时候她的手指就自然放着了,没有蜷也没有躲,就那么随着摆臂的频率偶尔和他的手背交错着擦过。
走到一片开阔地带的时候路边有几棵银杏树,九月份的银杏叶还是绿色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出一圈浅浅的黄。他从她旁边的位置落后了半步,她走了几步才发觉身边的人慢了,转过身来看他——他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捏着叶柄转了转,让叶面在穿过树冠缝隙的阳光下变换着角度。
"你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他忽然抬眼看向她,那一眼穿过金色的光斑落在她脸上。
她愣住了。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眉心,指尖碰到眉毛上方的一小块皮肤,那里因为她刚才说话时的表情而微微弓起了一条细纹。"会吗?"她问,放下了手。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把银杏叶夹进了另一只手里拿的训练计划簿里——那是一本淡蓝色的硬皮笔记本,A5大小,边角有一些磨损和卷边。她看见他把叶子夹在了靠近中间偏后的某一页里,合上本子的时候叶柄的尖端从书页之间露出一小截。
"走吧,"他把笔记本夹回臂弯里,"前面还有一片古柏。"
她跟在他旁边继续往前走。公园的石板路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白色的光,两旁的柏树古老而高大,树干上的树皮龟裂成深褐色的鳞片状。她走在他左侧半个身位的位置,视线落在他拿着笔记本的那只手——手指修长地握着本子的边缘,无名指和中指的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层茧在直射的日光下显出一种比周围皮肤略深的颜色。她的手垂在身侧,和之前一样偶尔擦过他的手背,这次擦过的时候她没有蜷手指,他也没有躲开。
那一片古柏确实很老。其中一棵树干粗到两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成一把巨大的深绿色伞盖,投下的阴影覆盖了一整片圆形区域。他停在树荫边缘,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的树冠,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头和额前撒了一小片金屑般的光斑。
"这棵树据说五百年了。"他说。
"五百年。那它看见过好多来这儿的人。"
"嗯。"他低头看了看地面,石板缝隙里有几株细小的青苔贴着石头边缘生长,在树荫的庇荫下保持着湿润的深绿色。"可能也见过挺多人路过这儿的。"
他们并肩在树荫里站了一会儿。周围安静,风穿过柏树的针叶发出一种细碎而绵长的沙沙声,像无数根极细的弦被同时拨动了又同时安静下来。她站在他旁边,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的距离在站着的时候比走着的时候更近了一些——大概只剩一只手掌的宽度。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站在五百年的柏树下面,风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又穿回来,把一些细小的樟树气味带到空气中。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她左边的位置,侧脸的轮廓在穿过叶隙的光影里明晰而利落,下颌线的角度正好和那棵柏树深褐色的树干构成了一个她说不清的构图。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没有在看她也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那个瞬间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安定感。像一块一直漂在水面上的木板终于靠了岸,缓缓地、稳稳地搁在了沙地上,不再随着水波晃动了。她说不清那个感觉的来源,但它在胸腔里沉甸甸地放着,不大也不小,刚好够把一整颗心稳在原地。
他们在天坛一直逛到太阳偏西。傍晚出园的时候斜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铺在石板路上,影子交叠的部分被夕阳染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他走在前面的半步先出了门,然后转身等她跟上来,转身的时候视线从她脸上快速扫过又移开了,像确认了一件事情之后就不再需要反复确认了。
回市区的公交车上他们并排坐着靠窗的位置。公交车慢悠悠地在黄昏的街道上前行,车厢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乘客,有人戴着耳机看手机,有人靠着椅背打盹。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切换着——槐树、路灯、自行车、小卖部门口的冰柜、一个遛狗的老人站在路口等红灯——那些画面被黄昏的光镀上了一层橙红色,像缓慢翻动的相册。
她靠着椅背微微侧过头的时候发现他也在看窗外。车窗玻璃的反光里映出他的轮廓,模糊但清晰可辨——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走向。她看了那个倒影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平放在膝盖上,五指微微张开又慢慢收拢。
"今天挺累的吧?"他问,没有转头。
"不累。"
"走了不少路。"
"打球的人走这点路算什么。"她侧过头看他,他仍然看着窗外但嘴角有了一点很淡的弧度。
公交在一站停下的时候上来了一家三口,小女儿穿着红色连衣裙跑在最前面蹬蹬蹬地上了台阶。姜霏看着那个小女孩绑着两个羊角辫的脑袋从过道里晃动过去,后脑的辫梢一左一右地跳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小女孩跑上台阶的时候左脚先踏上去右脚跟上,两只辫子一前一后地晃着,那种趔趄的、带着小孩特有的重心不稳的跑法让她觉得眼熟,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眼熟。
"笑什么?"他问。
"那个小女孩跑路的样子挺好玩。"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你小时候也这样跑吧。"他说。语气是随意的、随口的,像只是顺着她的话说了一句常见的话。
她想了想:"可能吧,不记得了。"
他看了她一眼。"不记得了?"
"嗯,"她说,语气很平,"我十一岁出过一次车祸,之前的事基本都不记得了。"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着,车厢里响起下一个站点的报站声。他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因为报站声盖住了他的话。报站声停了之后她侧头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点变化——眉心出现了一道很浅的竖纹,很短,大概只维持了一秒就消失了。
"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我是说下一站快到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公交车到站的时候两个人站起来往车门走,她在前面他在后面。下车的时候他伸手在她背后虚挡了一下——手悬在她后背大概两三厘米的位置没有碰到,但那个动作的防御姿态她看见了。她跨下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插进裤兜里,表情恢复了惯常的那种不太在意的随性。
"你刚才——"
"怕你被人撞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前方,"走这边。"
她跟在他旁边走了。夕阳已经落了大半,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片深橘色的余烬,天幕的颜色从头顶的深蓝向下逐渐过渡成浅紫、淡粉、最后沉淀成地平线上那一线即将熄灭的暖光。她的影子在地面上跟着她走着,忽长忽短地变化着,在地砖的缝隙间跨越着。
她快走半步跟上了他的步幅。然后她伸出手,动作并不刻意,只是自然地垂落在身侧,恰好让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没有拿开,他的小指外侧蹭过她的小指外侧,触碰的面积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的大小,但那个触碰在黄昏的空气里持续了一会儿,随着两个人的步幅节奏时而接触时而分开。
她没有缩手,他也没有躲。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信号灯红了,两个人并排站在斑马线前面等着。路灯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从朝西拉长的方向换了一个朝向,在地面上重新交融在一起。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背侧面,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前方红灯倒计时的数字——十九、十八、十七——没说什么,但他的手微微转了转角度,让他的手背和她手指的接触面变大了一点。
绿灯亮了。两个人过了马路继续往前走,手背挨着手指的姿势维持着没变。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飘起来拂过他的手臂,他侧了一下脸避开了那些发丝的骚扰,但没有把已经接触的手收回来。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训练馆门口的台阶上吃了他从宿舍带的西瓜。他用一把小刀把西瓜切成不均匀的块,姜霏接过来的时候西瓜汁顺着手指淌下来滴在台阶水泥面上,她低头看那些深红色的液滴在粗糙的表面上缓缓渗开。
"好吃的。"她说。
"嗯,今天下午刚买的。"他把自己那块西瓜吃完把皮收进塑料袋里,然后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在台阶上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训练馆大门。大门的玻璃反射着路灯的光和远处居民楼的灯火,在夜晚的空气中形成一层暖橘色的膜。他坐在她左边,膝盖微微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是一种松弛的、不需要对话的状态。
她靠在他肩侧吃完了最后一块西瓜。西瓜汁蹭在嘴角了她用手背蹭掉,蹭完之后她没往旁边挪开,维持着肩侧靠着他手臂的姿势坐着。训练馆门口的夜灯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几只飞蛾绕着灯罩盘旋着,投下快速移动的小小阴影。
"你下周是不是去广州比赛?"她问。
"嗯。"
"那我去不了,我也有比赛。"
"没事,"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夜风里的共鸣,"打完再说。"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台阶上看着夜色越沉越深,训练馆大门口的灯把他们的影子拢在一个椭圆形的暖黄色光圈里。她靠在他手臂旁边的时候后脑深处那种空落落的、盘旋多年的空洞感翻涌了一下,但比平时更轻更柔,像一阵风穿过了一片很深的树林,树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恢复了安静。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坐在这里、靠在这里、在这个人旁边的时候,心里那种始终缺了一块的感觉暂时没有那么明显了。
"回去吧,"他站起来伸了一下腰,关节发出一声轻响,"明天你还得赶车。"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拎着装西瓜皮的塑料袋往垃圾桶那边走,扔完了走回来的时候她在路灯下面站着等他。灯光从侧面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的轮廓照亮了半边脸留在阴影里。
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那半步之后缩短到了一个很窄的范围——窄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和西瓜汁混在一起的气味,窄到她仰头看他的时候能数清他眉骨上方那几根在灯光里反光的细碎绒毛。他低头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像刚才公交车上的倒影里他看窗外时的表情,浅浅的、不确定被什么搅动了的安静。
"走吧,"他先转开了目光,"送你回酒店。"
她跟着他转身走向路口。路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一左一右并排着往前延伸着。走出一段之后影子慢慢偏转了方向,左边的影子靠向了右边的影子,重叠的部分在砖缝和落叶之间缓缓移动,像两片慢慢靠近的云在地面上的投影。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九月份的北京夜晚凉下来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微微缩了缩脖子。他没回头,但他在走路的间隙把步子放慢了一点点,慢到刚好和她同步。
同步的脚步持续了整条街。路灯一盏一盏地照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一段一段地投在地面上,明灭交替着。她在其中一盏灯下面忽然想:如果这就是她缺失的那一块,那她好像可以慢慢接受自己缺失了很久这件事了。
她往前快走半步,让两个人的肩膀重新并排,在他身边安静地走完了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