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下半年,姜霏的飞行里程数比上半年翻了一倍。
七月份她在广州打了一站硬地赛,四分之一决赛输给了一位意大利选手,输了之后她当天晚上就买了第二天飞北京的机票。苏棠在酒店房间里看着她改签航班的时候靠在床头问了一句:"你下周不是还有东京的邀请赛吗?"
"下周的事下周再说。"
"你飞北京去看张继科,然后再从北京飞东京?"
姜霏把行李箱拉上拉链直起身来看着她:"不行吗?"
"行行行,"苏棠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高兴就行。"她翻了个身趴着又加了一句,"带点特产回来。"
八月份的时候姜霏在东京的邀请赛打进了半决赛,赛后的采访里记者问她"近期状态提升的原因",她对着话筒想了两秒说"可能因为休息的时候经常给自己找点乐子"。采访播出之后苏棠把截图发给她配了一个"找乐子???"的表情包,她回了一个戴墨镜的小黄脸就没有再解释。
那个"乐子"具体是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
七月底到八月中旬的训练间歇里她跑了三趟北京,每次待的时间都不超过一天半。最早的一次是她带着一盒自己烤的曲奇饼干从天津坐城际高铁过去的——饼干是前一天晚上在宿舍楼下的公共厨房里烤的,她用了苏棠的配方,但第一次烤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出炉的时候曲奇表面有一层不均匀的焦褐色,边缘甚至有些发黑。她尝了一块,甜味还在但带了一点焦苦的后调。她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重新烤一锅,看了看时间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公共厨房十一点半关门,她就把那盒焦褐色的曲奇装进了铁盒里,盖好盖子,用包装纸在外面裹了一层,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自己烤的,卖相一般但能吃"。
第二天早上她到了北京乒乓球队训练馆门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四十,门卫大爷认识她了,隔着窗户冲她喊了一声"又来了啊"就让她进去了。她站在训练馆门口的走廊里等着,手里捧着那个铁盒,走廊里的空调吹得她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听见馆里面传来密集的乒乓球落台声——密集的"砰砰砰砰"连成一片,中间偶尔穿插着人的喊声和球鞋在地板上急停的摩擦声,她听着那些声音渐渐习惯了,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训练结束的时候门从里面推开了。张继科是第一批走出来的,他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黏在眉骨上方,深红色的训练T恤领口那一圈颜色比别的部位深了一号。他出门的瞬间看见了她,脚步没有减速,朝她走过来的时候伸手用毛巾擦了一下脖子侧面的汗。
"来了,"他说,声音在空调干冷的走廊里听起来比平时低一点,"等了多久?"
"没多久,二十分钟。"她把铁盒递过去,"这个,我烤的。"
他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铁盒上用包装纸裹着的形状,又看了看便利贴上的字。便利贴上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她左手写的,右手当时因为前一天训练磨了个水泡不敢用力。"卖相一般但能吃"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笑得脸上两个点一个弯弧。
"你烤的?"他看了她一眼,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铁盒夹在左臂弯里往外走,"去食堂?"
姜霏跟在他旁边往外走。走廊尽头的门推开之后午间的阳光涌进来带着热浪,她眯了一下眼跟上他的脚步。路上遇到许昕从另一侧走廊拐出来,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看见他俩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继科你还有家属送便当呢?"
"是饼干。"姜霏说。
"饼干?"许昕凑近了想看一眼铁盒,被张继科一偏手躲开了。"走了,"他朝食堂方向抬了抬下巴,"吃饭去。"许昕在他背后冲姜霏挤了个眼睛然后用口型说"他害羞了",张继科没回头,但耳朵尖在午间的阳光里确实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泛红。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马龙正在角落的位置喝一碗绿豆汤,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手算打了个招呼。张继科选了靠窗的四人桌坐下,姜霏坐在他对面,他把铁盒放在桌角没有打开,先去窗口打了两份饭回来。他端回来的盘子里有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红烧排骨和一份白灼青菜,她把排骨推过去说"我吃不了这么多",他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把那盘排骨拉回来用筷子夹了两块到自己碗里又推回去了。
"你吃不完你扒给我,别浪费。"他说。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压住了嘴角的弧度。
吃到一半的时候樊振东端着餐盘过来了,他比姜霏上次在食堂见到的时候又长了一些个子,脸上的婴儿肥还没完全褪但颧骨的轮廓开始分明了。"霏姐你又来了?"他坐下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坦率,没有调侃的意味就是实实在在的疑问句。
"来看看你们训练,"姜霏夹了一颗花生米送进嘴里,"顺便送点吃的。"
樊振东看了一眼桌角的铁盒。"什么好吃的?"
"曲奇。"姜霏说。
"能尝尝吗?"
张继科正在喝汤,闻言把汤碗放下来看了姜霏一眼,姜霏对他点了点头。"开吧,"她说,"反正本来就是送给你们吃的。"
张继科把铁盒打开的时候包装纸拆开的声音窸窸窣窣的,铁盒盖子掀开之后里面的曲奇露出来,表面的焦褐色比姜霏早上看的时候更深了一些——大概因为闷在铁盒里又沉了沉颜色。她看着那些形状不一的曲奇,有一块边缘缺了一小角,有一块表面鼓了一个小包,整盒看起来确实称不上"卖相好"。
樊振东伸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少年人的直率。"霏姐你这饼干火候挺足啊。"
"第一次烤,"姜霏说,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能吃就行。"
张继科从铁盒里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什么表情变化。他咽下去之后又拿起一块,然后看了她一眼:"没糊透,甜的。"
姜霏看着他又拿起第二块的时候低下头继续扒饭。窗外的阳光打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在颧骨处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把一口饭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嚼到米粒都散开了才咽下去。樊振东也拿了一块尝了,含含糊糊地说"还行还行有点焦香",把剩下的半块塞进了嘴里。铁盒在桌面上传来传去传了一圈,到最后剩下两块的时候被张继科收起来盖好盖子放在了自己座位旁边。
下午姜霏没有留太久。她订了傍晚回天津的票,三点多的时候张继科送她到训练馆门口。七月底的北京午后阳光白辣辣的,蝉鸣从梧桐树冠里倾泻下来像一道持续的声浪。她站在门口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把铁盒换到左手拿着,右手插在裤兜里。
"饼干下次可以少烤两分钟,"他说。
"记住了。"
"天津那边热,回去多喝水。"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回头冲他挥了挥手。他站在训练馆门口的阴影里点了点头,阳光切在门槛上,他站在光线的分界处,半边脸亮着半边脸落在阴影里。她转回头继续走,走到训练基地大门拐角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转身回去了,深红色T恤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她站在拐角处看着那扇旋转门慢慢停下来,然后转身往车站方向走了。
八月中旬她又去了一趟北京,这次是因为他发消息说训练完的晚上没什么事,"你想来就来"。她当天下午买了票过去,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骑着自行车来车站接她。一辆半旧的深蓝色自行车,车铃铛是一个圆形的银色小铁盖,按下去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短促的响。他跨在车座上单脚撑着地,冲她偏了偏头示意后座。
"你骑车带人?"姜霏站在车旁边看着那辆自行车后座,窄窄的,金属支架上垫了一层薄薄的黑色坐垫。
"带得动。"
她侧身坐了上去。后座比她想象的高一些,坐上去的时候脚刚好够不着地面,她一只手攥着车座边缘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扶哪里。他的后背就在她前面不到一臂远的地方,深灰色的T恤布料在路灯的光线下能看到细微的棉布纹路。
"坐稳了。"
蹬车的时候链条发出一阵均匀的"咔嗒咔嗒"声,车在夏夜的晚风里向前滑了出去。北京的夜晚温热而潮湿,空气里有白天残留的柏油路晒过的气味和行道树青草被浇过水后的湿润气息。姜霏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的背影——脊背微微前倾保持着踩车的重心,后颈处的头发剪得短而整齐,发际线边缘那颗黑痣在路灯明灭交错的光线里时隐时现。她看着那颗黑痣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动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脑后飘,她听见前座的人问了一句什么,风把声音截断了大半。她往前凑了凑:"什么?"
"我说晚饭吃了没有。"
"吃了。"她坐回原位,"你吃了没?"
"还没,带你一起去吃点。"
车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居民楼底层开的小馆子,暖黄色的灯光从门面里涌出来铺在巷道的柏油路面上。他停在其中一家门面不大的面馆门口,撑住车等她跳下来,然后把车锁在旁边的路灯杆上。面馆的老板娘认识他,看见他进来先喊了一声"小张来了",又看见他身后的姜霏,脸上浮出那种见过太多次的、了然于心的笑,没多问就把他俩引到了靠里的座位。
他要了一碗牛肉面,她点了一碗酸辣粉。等面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沿。她注意到他的手指今天没有在敲什么节奏,而是安安静静地交握着,拇指偶尔轻轻碰一下另一只手的指节。
"你明天上午有训练吗?"她问。
"有,六点半。"
"那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没事,"他说,老板娘把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伸手接了一下,碗沿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晚一点也睡得够。"
酸辣粉上来之后姜霏低头吸了一口粉,辣味呛进喉咙让她咳了一声。他把面前的水杯推过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冲淡了辣味。她放下杯子继续吃粉,吃了几口之后发现他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打量。
"怎么了?"她嘴里还含着半根粉。
"你吃辣的时候鼻子会皱。"他说完就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了,好像只是陈述了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
姜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她不知道这个习惯,打球的时候吃辣吃得很少,偶尔吃也不会有人专门告诉她鼻子会皱。她把那根粉嚼完咽下去了,低头又吸了一口,这次特意用余光扫了一下自己——鼻尖确实微微往上皱了一下,像一只猫嗅到什么陌生的气味时的反应。她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抬起头来看他的时候他正喝面汤,碗沿挡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半边眼睛弯着。
"你笑我。"她说。
"没有。"
"你眼睛在笑。"
他把汤碗放下来,面汤的碗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你也没看我的眼睛。"他说。
姜霏愣了一秒。她确实没看他眼睛,她看的是他碗沿上方露出来那半张脸的弧度。她把酸辣粉碗拉回来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吸了一口粉没有再说话。但他的那句话在安静下来的空气里留了一会儿,像水面上一圈散开的涟漪慢慢平复着,平复的过程她把那口粉嚼得很慢很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