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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跌撞(下)

国乒:黄金时代

她把菜单接过来扫了一遍,菜品种类不多但都是天津本地菜。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不让气氛太干就指着第三行说"这个鱼香肉丝",又加了一个醋溜白菜。他补充了一条清蒸鲈鱼和一碗番茄蛋花汤,把菜单递给老板娘的时候说"鱼不要放太多酱油"。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刻意找话题。他低头看手机回了一条消息,她靠着卡座沙发喝了一口菊花茶。那种不说话的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他刚才在体育馆门口等她的时候那种自然的松弛感延续到了现在的空气里,像两个人不需要努力维持一个"正在聊天"的状态。

茶水喝了一半的时候他把手机放下,看了她一眼:"今天那场比赛看了数据统计吗?"

姜霏把茶杯放回桌面。"看了一点。我全场制胜分少了她十二个。"

"制胜分少不一定是打得不好,"他说,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敲,只是平放着,"有时候是对方把你从舒适区打出去了。你被迫打了很多不习惯的球。"

她想了想他说的。今天那个乌克兰姑娘确实一直把球回到她的反手位深处——那个位置她平时回球的成功率很高,但今天那个乌克兰姑娘的回球落地后弹跳很低,她的反手拉球被迫多了很多下压动作,失误率就上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输在哪儿?"她问,"你看了直播?"

他端起面前的菊花茶喝了一口,视线从杯沿上方平放地看着她,表情像在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发球局40-15那个双误的时候我正好看到,"他说,"那个球你抛球手太高了,身体没蓄上力。"

姜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壶菊花茶里浮沉的花瓣,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落下来,带着一点重量和温度。

菜上来之后两个人边吃边聊了几句,聊的内容从网球训练聊到乒乓球训练又聊到各自近期的赛程安排。他说下个月要去广州打一个邀请赛,她说她月底在武汉有站比赛。他说广州那家酒店旁边有家糖水铺的杨枝甘露还行,她说武汉的热干面她上次去吃了三碗。对话的节奏是松散的,散到像两棵相邻的树各自在风里慢慢摇着,枝叶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姜霏看——屏幕上是许昕发来的消息,配了一张他许昕自己的搞怪自拍,底下跟了一行字:"听说你请人吃饭了?谁啊?"

姜霏看着那张挤眉弄眼的自拍笑了一下。张继科把手机拿回来回了一条语音,语气随意得很:"请个朋友吃饭你管那么多。"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夹菜,好像那真的只是一条无足轻重的消息。

但那顿饭吃完之后他开车送她回酒店的路上,姜霏靠着副驾驶座看着窗外,在天津夜色的暖光里忽然想:他刚才发语音说"朋友"的时候尾音轻轻翘了一下,像那个词落进空气里的时候自己弹了弹。

车停在她住的酒店门口时她解安全带的手碰到了他的手——他正帮她拿副驾驶储物格里的一瓶水,两个人指尖交叠了大概不到一秒就各自缩回去了。那一下触碰的温度不算高但很明确,像两块同温的金属碰在了一起发出了只有它们自己能听见的细微共振。

"到了。"他说。

"嗯。"她推开车门下去,弯腰从副驾驶窗口看了他一眼,"谢谢。"

"没事。"他侧过头来,车内的顶灯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了两小片扇形阴影,"下周厦门那个直通赛你去吗?"

姜霏愣了一下。她其实没关注那个比赛,但她在听到"厦门"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去吧,"她说,"正好苏棠说想考察那边的场地。"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踩了油门把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缩小成两粒红点,右转的时候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姜霏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多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进去了。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她自己——嘴角翘着,那种翘法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没见过。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嘴角让它平下来,但手指一松开又翘上去了。

那一周的训练她比平时认真了不止一个档次。周教练在训练场边看着她打完全场对抗之后难得赞了一句"今天状态回来了"。苏棠在旁边加了一句"不是因为有人请吃饭了吧",姜霏把网球抛过去砸在她拍套上,苏棠接住了嘿嘿地笑。

周五晚上姜霏在宿舍收拾行李,苏棠靠在门框上看她把两件T恤一条短裤和一双备用球鞋塞进行李箱。"你真的要飞厦门去看他打直通赛?就为了看他打球?"

"也考察场地。"

"你考察场地考察到厦门去了?天津没有场地?北京没有场地?"

姜霏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直起身来看着苏棠。"你去不去?我买了两张票。"

苏棠抱着胳膊看着她,表情从"你在逗我"慢慢变成了"行吧被你打败了",然后她转身回自己房间拿了背包走过来。"去。"她把背包往姜霏床上一丢,"万一你在厦门丢了我还得负责给周教练报失踪。"

周六上午她们飞了厦门。从高崎机场出来的时候南方的热浪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姜霏站在到达大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味道让她脚底微微顿了一下——海腥味,跟她在巴塞罗那闻到的那种不太一样,更暖一些,咸度低一些,但她后脑深处某个位置确实轻轻跳了一下。她没有细想那个跳动,只当是气压变化引起的生理反应。

比赛在厦门市体育中心乒乓球馆。她们到的时候第一场已经开打了,场馆里空调开得很足,乒乓球落在台面上的砰砰声密集而清脆,从各个方向同时传来汇成一片持续的低频白噪音。姜霏站在场馆入口处被那片声音罩住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这就是那个声音,她脑海里盘旋了十几年的那个"砰、砰、砰"的节奏,此刻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把她裹在中间。

她站在入口处多停了几秒。苏棠在她旁边走出一段才发现她没跟上,回头喊她:"走啊。"

"来了。"她快步跟上,在观众席最后一排找到了座位。她戴了一顶深色的棒球帽把帽檐压低了——说不上为什么要戴帽子,但觉得坐在观众席上看他打球的时候不太想被大范围认出来。苏棠坐在她旁边跷着腿啃一根从门口买的烤肠,含含糊糊地说:"你紧张什么,他又看不到你。"

"没紧张。"

"你帽檐压得眉毛都看不见了。"

姜霏把帽檐稍微抬高了半寸。她的目光已经越过观众席前面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场地中央。场上正在打的是下午的第二组比赛,她看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穿红色队服的背影正弯腰捡球。那个背影——深红队服的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片颜色更深,后颈靠近发际线的位置露出来——她认出了那颗黑痣。

她在观众席上轻轻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比赛开始之后她的视线几乎没从他身上离开过。她看着他在场上的移动——步法跟网球运动员完全不同,重心更低,横向移动的步幅更小但频率更快,每一拍的还原速度快得惊人。她看着他正手的进攻动作,腰背拧转的角度、大臂和小臂的夹角、手腕在触球时的制动方式。她看着他反手位那个她已经在录像里看过无数遍的动作——台下引拍、手腕翻转、触球的同时身体重心前压——在她面前不到五十米的距离内发生。

那和在屏幕上看完全不一样。屏幕上的画面是扁平的,声音是压缩过的;而此刻她能看见他发力的顺序从脚底一路传递到指尖的完整链条,能听见球落在台面上弹起来的真实声场回声,能看见他打完一球之后几不可察的微表情变化——眉头轻皱一下表示对刚才这一板不满意,嘴角快速一抿表示打了一板好球,这些细节在屏幕上都消失了。

第三局有一个多拍相持球打了十一板,最后是他拿下的分。球落地的时候他握了握拳头——动作不大,只是右拳攥紧了半秒就松开了。但姜霏看见那个攥拳的瞬间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又松开,像一根弦被拉到极限又释放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一动不动地看完了整场。苏棠在旁边吃了两根烤肠喝了一瓶矿泉水,还看手机刷了一会儿微博,中途问了她一次"你不累吗"得到摇头答复之后就放弃跟她说话了。

比赛结束了。张继科那边赢了,比分是3-1。他走下场之后坐在场边椅子上低头拆手腕上缠的胶布——动作慢条斯理的,先把最外层的松了从指尖褪下来,再一层一层地揭开最后那层贴在皮肤上的。他的拇指按在手腕内侧的某个位置按了几秒,大概是打球的时候筋膜被拉了一下。

观众开始散场了。姜霏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刹住了脚。她不知道以什么身份走过去——观众?朋友?还是昨晚刚一起吃过饭的人?她站在看台通道的中段,两侧有人流擦着她的肩膀经过,她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场地里那个正在拆胶布的人抬起了头。

他隔着半个球馆的距离看见了她。场馆顶灯的光在他瞳孔里折了两个细小的光点。他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然后他的下巴抬起来了一个很小的幅度,嘴角往右边弯了一点点,那个幅度大概只有见过的人才能辨认得出是在笑。然后他朝她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姜霏把背包带子从攥紧的手指里松开,沿着通道跑了下去。她跑到场边的时候气还没喘匀,他正把最后一段胶布从手腕上撕下来叠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伸手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瓶运动饮料递过去——冰的,瓶身上还凝着一层水珠。

他接过去的时候掌心蹭过了她的指尖。那一瞬的温度是烫的——他的手掌因为运动而发热发烫,碰在她稍微凉的指尖上像一小块烧过的石头落进温水里。她缩了一下手但没完全缩回来,因为他的手指在接过瓶子的时候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停留,像多攥了零点几秒才松开。

"来了怎么不说一声?"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怕打扰你比赛。"她站在场边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指尖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的汗——刚跑下来的那几步在空调房里也跑出了薄汗——移到她身上的T恤又移回她脸上。"下周北京有活动,"他说,手里攥着那个饮料瓶,瓶身上的水珠沿着他的指缝滴了两滴落在地板上,"你来不来?"

姜霏用力点了一下头。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一个很大的弧线,打在颈侧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

"行。"他把饮料瓶盖拧紧了拿在手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那到时候把地址发你。"

"好。"

他转身往球员通道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场边冲他摆了摆手,他点了一下头继续走了。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之后姜霏站在原地多停了两秒才转身往看台方向走。苏棠已经从最后一排走下来了,正站在过道口抱着胳膊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刚才跑下来的速度比你上周打公开赛追球还快。"苏棠说。

姜霏没有反驳。她走在苏棠旁边,两个人一起出了体育馆。厦门的傍晚来了,天边是大片的橘红色和浅紫色叠在一起,像谁把暖色调的水彩泼在了天幕上。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

"你今天高兴了?"苏棠侧头看她。

"嗯。"姜霏的声音很轻,但她没有犹豫就回答了。

那晚她们住在厦门市区一家靠海的酒店。姜霏的房间朝东,窗户外面能看到一小片海平线在夜色里模糊成深灰色和墨蓝色的交界。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海,然后回到床上躺着。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亮着屏幕,她正在跟张继科说话——他问她住哪个酒店,她发了定位,他说"那边靠海晚上风大关好窗户",她回了一个"关了"加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又说了几句之后他发了条语音过来,时长很短,她点开来听的时候外面隐约有海浪拍岸的声音透过窗缝传进来。他的声音在语音里带着运动后的那种轻微沙哑:"你今天坐最后一排?我在场上找了一下才看见。"

她靠在床头枕头上回了一条文字:"最后一排视野好。"

他回:"下次坐前面。"

"前面太近了容易紧张。"

"你还会紧张?"

她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笑了一下。打字回:"会。上次在晚宴上跟你说话的时候就挺紧张的。"

这条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他隔了几分钟才回。回的是文字,但她几乎能从那几个字里读出他说这话时嘴角的弧度:"没看出来。"

她抱着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白净的,酒店标配的浅色壁纸,她伸手在墙上画了一个圈——很小一个,画完就用手指抹掉了。然后她翻回身来继续打字:"那下次我紧张的时候你帮我假装没看到。"

"行,"他回,"假装没看到你跑下来递水的时候马尾辫甩得差点打到旁边裁判。"

她看到这条的时候一下子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笑出了声。那声笑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听起来有点响,她自己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赶紧抿住嘴。可嘴角实在是压不住了,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又一次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笑了一会儿,连带着肩膀也跟着抖。

苏棠在隔壁房间发消息过来:"你那边什么声音?"

"没什么,"她打字回,"海浪声。"

"海浪声跟你的笑声我还是分得清的姜霏。"

"……那应该是海鸥。"

"厦门晚上哪来的海鸥。你是不是又在跟张继科聊天?"

姜霏没有回这条。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嘴角维持着一个无论如何都消不下去的弧度。天花板是白色的吊顶,四角装了暖色的射灯,现在没开,只有床头灯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铺上了一层柔和的色调。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对话框最后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熄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明天几点飞机?"苏棠又发了一条。

"下午三点。"

"那上午还能去海边走走。"

"去啊。"她打字回,"反正来都来了。"

第二天上午她们去了海边。厦门五月末的海水不算太凉,浪线一阵一阵地扑上沙滩在脚踝处退下去。姜霏脱了鞋踩在湿沙上走了一段,海水涌上来的时候漫过她的脚背又退走,沙子在脚趾间被水带走又留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些被浪花带上来的小螺壳碎片,白色的小片在湿沙上闪着细微的光。

她想到昨天在看台上看他打球的时候他反手拧拉那一板的动作,想到他发球的时候左臂上举的角度跟她在梦里循环过无数次的那个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她想到他从训练馆走出来的时候后颈上那颗黑痣,想到他"行吧"两个字后面跟着的停顿。

她在海边站了很久。苏棠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捡贝壳,蹲在那里一寸一寸地翻着湿沙,偶尔把找到的完整贝壳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一下。姜霏看着苏棠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来厦门是为了看他的比赛,可她站在海边听浪的时候、踩在湿沙里的时候、看着远处海平线的时候——所有这些时刻她都没有在想"我是为了谁才来的"。她就是在这里,在这个海岸上,站在温热的海水里,心里有一种很平很稳的踏实感。

那种踏实感是陌生的,但也是好的。她弯腰在浪线边缘捡了一枚小小的螺壳,白色的,螺纹清晰完整,比她在青岛留下的那一枚小了将近一半。她把小螺壳攥在手心里走回苏棠身边,苏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看着她说:"你这几天笑得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

"有吗?"

"有。"苏棠把手里的贝壳举给她看,"这枚好看吧?螺壳里面是粉色的。"

姜霏低头看了看那枚粉色的螺壳,又摊开手心看了看自己刚捡的那枚白色的。两枚螺壳放在一起,一白一粉,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走吧,"她把两枚都收进了口袋,"下午还要飞。"

回天津的飞机上姜霏靠着舷窗睡着了。睡了大概一半航程,迷蒙中她好像在做一个极浅的梦——没有什么具体的画面,只有持续的砰砰声和底下铺着一层均匀的嗡鸣,像置身在乒乓球馆里闭着眼坐在最后一排。那个声音不再让她觉得陌生了,她听着它在梦的边缘缓慢地起伏着,像海浪拍着海岸,持续而稳定。

飞机降落的时候她醒了。舷窗外是天津的傍晚,灰蓝色的天空里有几道橙红色的云线。她把额头贴着窗玻璃看了一会儿,口袋里的两枚螺壳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腿侧,一小粒一小粒的硬而凉。

她伸手隔着布料碰了碰那两枚螺壳,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