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后的天津网球公开赛,姜霏输在了第一轮。
对手是个世界排名比她低了三十多位的乌克兰姑娘,发球动作看着不太标准,正手基本功有肉眼可见的瑕疵,赛前姜霏看过她的录像,觉得这场球最多一个半小时就能结束。可那天从第一局开始一切就不对劲了——她的脚步慢了半拍,正手连续打丢三个机会球,第二盘开局被破发之后她听见看台上有观众在低声议论什么,那些细碎的、被风吹散的音节钻进耳朵里像细沙磨着神经。她集中精神追了两局把比分扳到4-4,然后在自己的发球局里连续两次双发失误,40-15的优势愣是变成了破发点,对手一个并不算刁钻的高吊球落在她正手位底线角落,她跑过去的时候右脚绊了一下自己,球拍挥出去空了,球落在她身后半米弹了两下滚进了广告牌底下。
赛点落地的那一刻球场里安静了一瞬。对手的欢呼声从对面传过来时尖利而短促,姜霏站在场地中央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绊到的那块地面——硬地表面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区域,大概是昨天傍晚的雨没完全干透留下的湿痕。她的右脚踩在那块湿痕上的时候确实滑了一下,但如果她的脚步再稳一些、重心再低一些,那个变向本不该滑。
她走到网前跟对手握了手。乌克兰姑娘的手心全是汗,滑腻的,攥了一下就松开了。姜霏走回座位收拾拍包的时候余光扫到场边坐着几个记者在低头打字,有人举着相机对着她拍了一张,快门声在球场安静的气氛里格外清脆。
她没有在球场上多停留一分钟。背上拍包走进球员通道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冷风打在她汗湿的后背上激得她脊背一僵,她加快步子走回了休息室,反手把门关上锁住。
休息室里很安静。白色墙壁上挂着一面半身镜,镜面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延伸到右下角。她把拍包放在长凳上,站到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刘海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颧骨上有一小片晒红,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自己有的东西:困窘。那种困窘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盖住了她惯常的从容。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贴在额头上的刘海拨开,手指触到额头的时候皮肤是凉的——汗已经干了。
她输过比赛。打职业以来输过的场次两只手数不过来,大满贯输过巡回赛输过国家队内部对抗也输过。但输给排名比自己低三十多位的选手、而且还是在家门口打的公开赛,这不是"正常范围内的输球",这是爆冷。这个词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像一块小石头丢进了水塘,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带到她的太阳穴和眼眶。
她坐到长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网球鞋的鞋头沾了一点红色的场地碎屑,是她刚才在底线附近急停时蹭上去的。她伸手把那点红色碎屑抠掉了,指尖捏着那粒细小的碎屑看了两秒,然后把它弹进了垃圾桶。
手机在拍包夹层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拿,继续坐在长凳上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才伸手摸出来看了一眼。
是苏棠的消息:"我在门口等你,别在里面待太久。"
她没回。锁屏把手机放在身边的长凳上。休息室里空调的嗡嗡声持续而低沉,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机械呼吸,她听着那个声音让自己的心跳慢慢降下来,从刚输球时那种撞击胸骨的急擂降回接近于正常的频率。
大概又过了十分钟有人敲门,是赛事工作人员通知她记者会二十分钟后在媒体中心。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T恤,把散落出来的一缕碎发重新扎进马尾辫里,用手背擦了擦颧骨上残存的细汗,确认自己的表情大概能维持在一个正常的社交范围内之后打开了休息室的门。
媒体中心里坐着十几个记者,摄像机支了三台。姜霏走到话筒前面坐下的时候台下的闪光灯闪了两下,她眨了一下眼没有回避镜头。第一个问题从第三排右侧传过来:"姜霏,今天这场球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她对着话筒沉默了两秒。"节奏,"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还算平稳,"我今天脚步慢了半拍,很多球自己觉得很稳的其实差了一点时间,对手抓住了那些时间差。"
"是不是跟最近训练状态有关系?"
"训练状态还好,就是到了比赛里身体跟脑子配合不太好。"她说了这句话之后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加了一句,"我自己回去会总结。"
第二个问题接上来:"现场看到你第二盘有几个关键分处理得比较保守,是不是心态上有一点波动?"
姜霏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关键分想打稳一点,反而出手犹豫了。"她说,"对手今天发球很好,我在接发环节没打出自己的节奏。"
后面又问了几个关于后续赛事安排的问题,她一一答了。答到最后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从刚开始那种轻微的滞涩恢复到了接近正常的状态,嘴角甚至能浮出一个浅淡的、职业性的微笑。记者会结束后她从侧门走出去的时候路过走廊拐角,听见身后有两个记者在低声说话,其中一个说"今天姜霏脸色挺沉",另一个说"爆冷嘛谁脸色不沉",声音不高,但走廊里安静所以字字清晰。
她脚步没有停,直接走回了休息室。关上门之后她从长凳上坐下来,双手掌心向上摊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根的茧子摸起来比上周厚了一些,左手掌心有几处新磨出来的薄茧。她把双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靠在墙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震了。她睁开眼拿起来看了一眼。
微信对话框里他发了一条消息。文字很简洁,六个字加一个句号:"别太较劲,输一场而已。"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遍。第一遍的时候她鼻尖微微发酸,第二遍的时候那股酸涩从鼻尖蔓延到了眼眶底下,第三遍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液体压了回去。第四遍她开始仔细辨认他打这六个字时的情绪——"别太较劲"的口气像平辈之间提醒,没有居高临下的安慰感;"输一场而已"的"而已"带着一种真正在意这个赛场的运动员才有的淡然。他输过太多场了,大满贯决赛输过巡回赛输过队内输过,他说的"而已"不是敷衍的宽慰,是他自己用那些输掉的场次秤量过的。
她从第十遍退出来,打开对话框,拇指在输入栏上方停了几秒。她的脑海里翻滚着一大段话——今天的脚步为什么会慢、那块湿痕的位置在正手位第三米的范围、第二盘4-4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了什么导致发球动作变形、她明明赛前看了录像知道对手的正手高吊球落点偏好可比赛里她提前预判错了三次——那些细节像一筐打翻了的珠子在地上滚动着,她试图把它们一颗一颗捡起来排列成句,可排列出来的句子看起来要么在抱怨要么在狡辩。
她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栏里跳动了大概两三分钟,最后她只打了四个字发了出去:"嗯,知道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长凳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着对面墙壁上那面有裂纹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的表情平静了不少,眉心那道竖纹刚才在她酝酿诉苦长文的时候加深了,现在慢慢松开了。她看了镜子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回了:"你现在在哪?"
"天津,休息室。"
隔了大概半分钟:"晚上有空没?"
她愣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忽然被人扶正了,根须重新扎进土里。"有。怎么了?"
"正好我在北京训练完没事,开过来四十分钟。请你吃饭。"
姜霏对着"请你吃饭"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她刚才输球的那种闷堵感像一块冰被温水冲了,边缘开始融化缩小,虽然还在但不再那么硌人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把散了的马尾解开重新扎紧,用手蘸了水把额前碎发抿平,把T恤下摆上蹭到的一小块灰拍掉。做完这些之后她坐回长凳上等着,期间又看了手机一次,他发来一个定位,天津市区一家她说不上来名字的餐厅。
苏棠在外面敲门:"你还没出来?"
姜霏打开门。苏棠靠在走廊墙壁上抱着胳膊看她,表情介于担心和八卦之间:"你还好?"
"还好。"
"你看起来不只是'还好',"苏棠上下打量她,"你头发重扎了,脸也洗过了,你打算干嘛去?"
"有人请吃饭。"
苏棠眯了眯眼:"张继科?"
姜霏点了下头。
苏棠长长地"哦"了一声,拍了拍她肩膀:"行吧那你快去吧,这边记者后续我帮你挡。"她走了一步又回头,"输了球有人请吃饭这种待遇我什么时候也能有。"
"你先打到澳网八强就有人请了。"
"你少来。"
姜霏背着包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津初夏的夜风是温热的,吹在脸上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他发消息说"到了,停车场东侧"。她往停车场方向走了几步就看见一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角落的车位上,驾驶座的窗户半摇下来,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修长地垂着在空气里轻轻敲着节拍——一下两下停顿,一下两下停顿。
她走过去的时候那扇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他穿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从车里下来,上身比之前晚宴上见到的感觉更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因为体重变化更分明了些。他靠在车门上看她走过来,等她走近了才开口说话,嗓音在天津夜晚的暖风里听起来比电话里更近一些:"上车。"
她绕到副驾驶坐进去。车厢里有淡淡的气味——他身上的皂角香和车载空调送出来的冷风混在一起,座椅是深灰色的布面,坐下去的时候微微下陷。他坐回驾驶座之后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就移回去了,拧钥匙发动引擎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晚饭想吃什么?"
"你订了地方你定。"
"行。"他把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打方向盘的动作很利落,左手单手转动的时候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青筋浮起来又被袖子遮住了。姜霏靠着副驾驶座椅看着窗外后退的天津街景——路灯、行道树、亮着暖光的店铺橱窗一个接一个地掠过去,她忽然觉得刚才在球场里输了球的那股闷堵感已经快散完了。
车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家小馆子门口。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但门口停了不少车。他下车的时候说了句"这家鱼做得好",然后走在前面推开了玻璃门。馆子里暖气开得足,老板娘显然认识他,看见他进来先喊了一声"小张来了",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姜霏,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了一趟,嘴角的笑纹深了两分但什么都没多问,直接把他们领到靠里的卡座坐下。
卡座是深棕色皮面的,坐垫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桌面铺着白底蓝格子的塑料桌布,中间摆了一壶菊花茶,杯壁上印着餐馆的名字。张继科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推到姜霏面前:"你看看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