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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确定(下)

国乒:黄金时代

之后的那周姜霏的训练状态整个网球队都注意到了。跑圈的时候她比平时多跑了三圈,力量训练每组都比同组的队员多做三到五个,发球机的球她接得又凶又稳,苏棠跟她打对抗训练的时候被她的反手直线连续压了七个回合,最后蹲在场地边喘着气摆手说"你吃枪药了"。

"状态好。"姜霏弯腰捡球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你上次状态这么好还是——"苏棠想了想,"还是去年澳网前。现在既不是大满贯也不是奥运会你哪来的状态。"

姜霏把球抛给她没接话。但训练结束之后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从那天开始她养成了一个习惯——训练结束打开微信看有没有新消息。如果他回了什么她就坐在场边多看一会儿再走,如果没有她就锁屏背上包去冲澡。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有时候隔半天,大多数是简短的一来一回。她跟他分享训练基地门口的月季开了新的花苞,他回一张他窗台上的绿萝;她说今天午饭的排骨好吃,他发了一盘正在吃的红烧肉的照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每天几来几回,像是两座城市之间的风筝线,细而韧,被风扯着但没断。

六月到了,天气热起来之后杨絮渐渐少了。姜霏在天津的宿舍里换了薄被子,窗台上的绿萝她换了一次盆。她开始把乒乓球术语记在一个单独的本子上——反手拧拉、正手挑打、台内短球、劈长、摆短——每一个术语她都写了定义在旁边,还标注了对应的英文翻译。有时候她在视频里看到一个动作会暂停下来截图,把那个动作的分解步骤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再继续播放。她看得多了,渐渐能分辨出他打球风格里那种凶狠的、近乎莽撞的攻击性——反手位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就压上去,每一板都带着要结束这一分的气势。

苏棠有一天晚上来她房间借充电器,看见她桌子上摊着那个记满乒乓球术语的本子,拿起来翻了两页啧啧称奇:"姜霏你现在学乒乓球的热情比学网球还高。"

"没高。"

"你网球笔记写了半本,这个也快半本了。"苏棠把本子放下看着她,"你是不是为了跟张继科有共同话题?"

姜霏把本子合上收进抽屉里。"有一部分原因。"她说,诚实得让苏棠愣了一下。她坐在床沿上看着苏棠,"但我自己也挺想了解这项运动的。我以前——"她顿住了,窗台上那枚贝壳在月光里泛着微光,她看了那枚贝壳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我以前总觉得有个声音一直响,后来我发现那个声音就是乒乓球落在台面上的声音。所以我想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样子的。"

苏棠没有深问,把充电器拔下来说了声"你也别太晚睡"就走了。

六月中旬的某个周五,姜霏晚上训练完回到宿舍冲了澡,看到手机里躺着一条新消息。张继科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一张门票,上面印着"2011年奥地利公开赛"的字样(作者编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了日期和座位号。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给你留了一张。电视看和现场看的区别。"

姜霏对着那张门票的照片看了很久。门票是一张纸质的,淡蓝色的底纹上印着白色的赛标,座位号在右下角。她放大了看了那个座位号——内场前排,离场地很近的位置。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那我得请个假。"

"请假干什么?"

"去看比赛啊。"

"你看比赛还要请假?"

"我们教练管得严。"

隔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来听,背景里有训练馆里拍球的回声,他的声音在那些砰砰声里显得比平时松弛一些:"那你跟教练说去看顶尖赛事学习一下,不算旷训。"

姜霏听完语音回了一条:"万一教练问我看完有什么收获怎么说?"

他又回了一条语音。这次她听出来他在笑,很浅的那种,在说话之前嘴唇先弯了一下,那个气息被麦克风捕捉到了,细微的、像风吹过书页边缘的声响。"收获就是——"他说,停顿了一下,背景里拍球声远了一些,大概他走到了角落,"反手拧拉确实挺吓人的。"

姜霏听到那句"挺吓人的"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那是她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用的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模仿她——语气里故意带了一点她当时那种小心翼翼的、不太确定自己在说什么的试探感。她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然后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出了声。闷闷的笑声在枕头纤维里被吸收了变成一小团温热的震颤。

她坐起来回了一条语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那收获太大了,教练肯定满意。"

他回了三个字:"那当然。"

七月初,姜霏跟周教练请了一天假。她没有说具体去看谁的比赛,只说"去北京观摩一场国际赛事"。周教练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看穿了她没说全的话但也没戳破,批了假条的时候额外加了一句:"观摩完回来写个总结交给我。"

"好的。"姜霏接过假条折好塞进口袋里,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好几步。

7月6日下午,她坐城际高铁从天津去了北京。车厢里空调很足,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了高马尾,看起来很随意。但她背包里装了那枚贝壳——她出门之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塞进去了,放在背包最里层的夹袋里。她也不知道带它干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带着。

列车驶过京津之间那片平坦的华北平原的时候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移动的农田和村庄,心里有一种奇特的平静感。这种平静跟她的预期相反——她以为自己会紧张,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可实际上当列车快进站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掌平放在膝盖上,呼吸均匀。

她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来。为了看一场乒乓球赛?为了见他?两个原因都有,但又不全对。她隐约觉得有一种比这些更深的动力在推着她往那个方向走,像一个她还没听清的声音在远处持续地喊着什么。

列车到站了。她背着包走出北京南站,热浪迎面扑来,七月的北京热得像一口蒸锅。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他昨天给她发了场地的地址和取票的方式,最后说了一句"比赛结束别急着走,我找你有话说"。

她看着最后那句话,心跳终于开始加速了。扑通扑通的,盖过了站前广场上的人声车流和广播报站的混响。她把手机锁屏握在手心里,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

那天傍晚的北京天空是橘红色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了大片的橙色和淡紫。姜霏走进体育馆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天空,想着这颜色跟他微信头像里训练馆黄昏的色调有点像。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场馆里的冷气扑在脸上凉凉的,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国歌声在头顶回荡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票根,座位号是一排一个靠过道的位置。

她沿着通道往里走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呼吸平顺,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一枚正要落定的硬币在桌面上转了最后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