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确定（上）

第二天上午姜霏没有训练。周教练批了她一天假让她休息，她在酒店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七点就醒了。苏棠还在另一张床上睡得昏天暗地，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一撮头发在外面。

姜霏洗漱完坐在窗台边看手机，翻了一会儿微博，体育版块的首页有几条关于昨晚盛典的报道，配图里有几张晚宴的照片。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在第三张照片的角落——画面的左上角——她看见了那个深蓝色外套的一截肩膀和侧脸的一部分。他正偏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照片拍到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下颌线和一点耳廓的轮廓。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了一点，又放大了一点。像素开始模糊的时候她停下来，盯着那一小截下颌线的弧度看了几秒，然后截屏保存了。

她退出微博，翻到通讯录。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是昨晚吃饭的时候从另一个网球队前辈那里要来的，那位前辈跟国乒队的一个教练很熟，昨晚活动结束之后姜霏厚着脸皮去问了，前辈打量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也没多问就给了她一串数字。

十一位数字，她昨晚就存好了，但一直没发消息。

她盯着那个联系人名字——"张继科"三个字是她昨晚亲手输入的，一笔一画都端正——拇指悬在对话框的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我是昨晚的姜霏，能加个微信吗？"打完她又看了一遍，把"吗"改成了"么"，又看了一遍把"么"改回了"吗"，最后觉得太长了删掉了"我是昨晚的"只留了"姜霏，能加个微信吗？"，然后又加回去了。

她反反复复改了好几版，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最简洁的："我是昨晚的姜霏，能加个微信吗？"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上。窗外的北京天空是灰蓝色的，几朵云慢吞吞地往西边移。她坐在窗台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大概五分钟，屏幕一直没有亮起来。她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又看了两分钟，还是没有。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擦干脸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还是她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着，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苏棠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问"你折腾什么呢"，她说"没事你继续睡"，苏棠嗯了一声又沉回去了。

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姜霏把手机屏幕点亮了大概四十七次。她把手机调了响铃模式又调震动又调回响铃，确认了三次没有欠费没有断网没有开勿扰模式。她甚至重启了一次手机，重启完打开微信发现没有新消息的时候对着屏幕抿了抿嘴。

一点二十分左右，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正在啃一个苹果，苹果核还没啃完就被她搁在杯沿上，手比大脑反应更快地把手机拿了起来。屏幕上躺着一条微信好友申请的通知，对方没有留言，只显示了那个头像——黄昏时分某间训练馆的照片，橙色的光从高窗斜着打进来铺满了木地板。头像下面跟着三个字：张继科。

姜霏点了"通过"，然后看着他们的对话框就这么诞生了。她的消息在左侧，绿色的气泡里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的消息在右侧，只有一个字："可以。"

她说不出那个"可以"和直接通过好友申请之间多了这个字的意义。它意味着他主动发了消息过来，不管只是一个字还是两个字，"可以"两个字比单纯的"已通过"多了一点人的温度。她把手机贴在胸口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咧开了又抿住，抿住了又咧开，反复了好几次。

苏棠终于被她的动静弄醒了，揉着眼坐起来："你中彩票了？"

"差不多。"姜霏把手机翻过来给苏棠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苏棠凑近了眯着眼读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后一仰："张继科？！你什么时候——"

"昨晚要的电话。"

"昨晚你才见他第一面你今天就要到微信了还通过了？！"

"追人这种事，快一点比较好吧。"姜霏把手机收回来抱着，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把手机捂在心口的位置。心跳顺着手机壳传过来又传回去，咚咚咚的节奏稳定而清晰。

那天下午她窝在酒店房间里没有出去。她把手机放在身边，每隔一段时间就看一眼微信，但那个对话框始终安静地停在"可以"的位置，没有新消息进来。她翻了他的朋友圈——全部可见，但内容不多，几条转发的训练动态，几张比赛照片，还有一些不知道在哪拍的黄昏的天空。她一张一张地点开来看，放大看细节，看照片里有没有什么能透露更多信息的东西。有一张照片里拍到了训练馆的地板，木纹的走向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另一张拍的是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窗玻璃的反光里映着一个模糊的倒影——他本人的轮廓，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举着手机的姿势。

她看了很久那张有倒影的照片，然后退出朋友圈，回到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发了条消息，尽量显得轻松："下午不训练？"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十几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澡了，洗完出来打开一看还是没回复。她吹干头发再看，没有。她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吃晚饭，临出门再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到晚上七点四十她正跟苏棠在酒店楼下的面馆吃面的，手机震了。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他回了："上午练完了，下午休息。"

姜霏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两遍。她试着从字面底下揣测他的态度——"上午练完了"是陈述事实，"下午休息"是解释为什么刚才没回她。她觉得自己大概在过度解读，但"下午休息"这四个字确实比只回一个"嗯"要好太多了。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吃完面回去的路上她给他回了一条："那晚上的时间都干什么？"发完之后她自己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傻，但已经发出去了没法撤回。

他过了大概半小时回了三个字："看录像。"

"谁的录像？"

"自己的。"

姜霏对着"自己的"三个字笑了一下。她没回这条，而是打开视频软件搜了他的比赛录像——她甚至不确定该搜哪一场，最后在推荐里点开了一个标题写着他名字的集锦。视频开始了，画面上一个穿着红色队服的瘦高个正侧身发球，腰背拧转的幅度很大，手腕在触球的那一瞬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抖动，球落在对方台面上之后以一种诡异的弧线弹了出去。

她盯着那个慢动作回放看了三遍。发球动作的流畅度像一条线被拉直了没有一丝多余的弯折，从引拍到触球到随挥，每一个环节的过渡都干净利落。她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才注意到他发球的时候左臂上举的高度几乎跟头顶齐平，乒乓球被抛起来在空中转了大概三四圈，然后才被拍面切中。

"反手拧拉"——她昨天在晚宴上说的那个词。她在视频里找了一会儿，果然有几球是他用反手接发球，手腕在台下完成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翻转动作，球拍触球的瞬间球路完全改变了方向。她把那几帧往回拉了又看了一遍，看清楚了——他反手握拍的时候拇指压在拍柄侧面，食指自然伸展沿着拍面背面贴合，整个手腕的翻转幅度大概有九十度，在不到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完成了从接到甩的全过程。

她趴在床上用手机看完了整段视频，大概二十分钟的集锦，中间有好几个精彩球她反复拉回去看了。看完之后她退出播放界面，回到微信对话框。他刚才说自己在看录像，现在大概也在看——不知道看的什么，不知道他的习惯是在看的时候做笔记还是看完就关掉。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刚看了你一个集锦，反手那个拧拉真的挺吓人的。"打完她又看了一遍，把"吓人的"改成了"厉害的"，又把"厉害的"改回了"吓人的"——她觉得"吓人的"听起来更像个玩笑，不会显得太认真。

这一次他没有隔很久回。大概五六分钟之后对话框里跳出来一条新消息："哪个集锦？"

她愣住了。哪个集锦？她根本不知道标题，随便点开的。她赶紧切回去翻播放记录，找到了那个视频把标题复制了粘贴给他。他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哦。"然后下一条："那个剪得一般，有几个好球没放进去。"

姜霏看着"有几个好球没放进去"这句话，心想他对自己的要求大概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她没继续追问那几个好球是什么，只是回了一句："那我改天看你现场打。"

发完之后她自己心跳快了半拍。"改天"这个词里面带了一个未来的可能性，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对话框安静了几分钟，然后他回了一条："世乒赛快到了，你看电视也行。"

"电视看和现场看差很多。"她打完就发了。

这次的间隔更长了。大概十几分钟之后手机才震了一下，他回："行吧。"

"行吧"——两个字，没有标点。姜霏对着"行吧"研究了很久，它可以是"行吧那到时候再说"的敷衍，也可以是"行吧你说得对"的让步，更可以是"行吧既然你想看那到时候给你留票"的隐晦。她不确定是哪一种，但"行吧"至少没有把门关上。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又亮了屏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确认了最后一条消息是"行吧"两个字，然后把手机重新熄屏扣在枕头下面。

那晚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持续的、有节奏的、脆而短的砰砰声，像一颗球在什么坚硬的表面上反复弹跳。她在梦里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安心，像听着一道熟悉的脉搏声，一下一下的，整齐地排列着，把黑暗切割成均匀的小段。

第二天早晨醒来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微信里躺着一条新的消息，凌晨一点多发来的，只有一张图片——训练馆的灯全灭了，只剩一角有光从门缝漏进来铺在地板上。底下配了一行字："刚加练完。"

姜霏看着那张照片角落里从门缝漏进来的光，那是一道狭窄的、暖黄色的长条，横着平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没有人，只有光。

她回了一条："练到这么晚？"然后放下手机去洗漱了。洗漱完回来看到他的回复："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