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甜品。"她端着空盘子往自助餐台的方向走。取甜品的台子在大厅的另一侧,从八号桌过去正好要经过九号桌附近。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幅控制得很均匀,脊背挺直,左手端着盘子,右臂自然垂落在身侧。她经过九号桌的时候视线平视着前方,没有刻意往那边看,但她经过那张桌子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一道目光——很短促的、落在她侧脸上的视线,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时掠过水面的触感。
她走到甜品台前面停下来,拿起夹子夹了一块提拉米苏放在盘子里,又夹了一小块芝士蛋糕。她站在台前多停了几秒,把那两块蛋糕的位置在盘子里摆齐了,然后端着盘子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她走的是同一条路线,只是方向相反。经过九号桌的时候她的余光里捕捉到了一个变化——刚才坐在位置上的那个人现在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但他手里的筷子停着没有夹菜,指间捏着那两根筷子轻轻敲着碗沿。
节奏忽快忽慢。快的是两下连敲,然后停顿,然后一下,再停顿,然后又是两下连敲。那种节奏说不出来像什么,像在脑子里拆解一段旋律的节拍。
姜霏离那张桌子只剩下不到三步远的时候,那个敲碗沿的动作停了。他的筷子搁下来放回碗边,然后他侧过了头。
她的脚钉在了地毯上。
那一秒像被一个看不见的人用手托住放慢了——水晶灯折射的光线在她视野里变成缓慢流动的、凝固的金色蜂蜜,周围人说话的嗡嗡声也被拉长了变了一种沉浑的底噪。她看见他转过来的整张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额前碎发遮住的那一小片眉心。他的目光抬起来的时候先是落在她端着的盘子上——那两块蛋糕——然后才移到她的脸上。
那一眼没有带什么情绪。纯粹的视线接触,像在确认一个人的存在。但姜霏觉得自己的脚和地毯之间长出了根系,扎进去拔不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宴会厅里管弦乐队的演奏,一下一下的,重而急,像有人在她胸腔里面用拳头擂着鼓面。
他认出了她,因为他的眉毛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是下巴抬起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角度——一个"我知道了"的反应。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这个动作让他从刚才那种随意坐着听人说话的状态切换到了半正式地面对一个人的姿态。
"你好。"姜霏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嘴唇之间出去了。平稳的,带着适度微笑的,社交场合标准的招呼语气,"我是姜霏,打网球的。"
"我知道你。"他的嗓音偏低,尾端有一点沙哑的涩感,像砂纸轻轻擦过木纹的触觉在听觉层面的投射,"澳网打得不错。"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没有笑,但他的语气是平的、陈述性的,不带社交式的过度热情也不带敷衍的冷淡。那种平让他说的"我知道你"听起来像一句事实陈述而不是客套。姜霏攥着餐盘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指腹压在瓷盘的边沿上,凉意透进来。
"谢谢!"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点,她赶紧收回来让自己重新平稳,"那个——你反手拧拉特别厉害,我、我看过你比赛。"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说了一句蹩脚的客套。她哪看过他比赛,她连乒乓球转播在哪个频道播都不知道。可张继科听了之后垂下眼皮笑了笑,嘴角弯起来的幅度很浅,浅到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捕捉到。"多看几场,"他说,重新拿起筷子夹住碗里最后一根青菜,"后面还有世乒赛。"
旁边马龙插嘴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熟人之间才有的调侃:"继科难得夸人,姜霏你这面子不小。"
同桌的许昕也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瓣橘子:"网球队的姑娘都这么好看的吗?"
王皓从许昕旁边探出半张脸来:"你少贫。"
"我夸人家呢——"
姜霏在那片善意的哄笑声中维持着一个得体的微笑,端着盘子说了句"你们吃得开心"就往八号桌走了。她转身的时候脊背挺得比来的时候更直,步幅的节奏控制得像用尺子量过。走回八号桌坐下之后她把盘子搁在桌面上,低头看着那两块蛋糕——提拉米苏表面的可可粉在灯光下凝着一层细小的颗粒感。
苏棠凑过来用肩膀撞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端着盘子在人家桌子前面站了半天我隔着八米都看见了。"
"我在等位置,自助餐台那边挤。"
苏棠看着她发红的耳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拆穿她。但苏棠伸手把姜霏面前那盘没动过的提拉米苏端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可别把酱汁滴到外套上,这藕色沾了巧克力可难洗。"
后半程晚宴姜霏基本没怎么吃东西。她坐在位置上,面前的蛋糕从提拉米苏变成芝士蛋糕又从芝士蛋糕变回提拉米苏,她用叉子把那块提拉米苏切成均匀的小方块又拼回去又切碎,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半小时。她的耳朵始终有半个频段锁在九号桌的方向,她听见那片区域偶尔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大概是许昕讲了什么——也听见椅子被拉开又推回去的声响,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轻响,还有那个偏低的声音夹杂在中间的几句短话。她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声音的质地她已经能在那片嘈杂里准确地辨认出来了,像一个电台频道里唯一稳定的信号。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各桌开始陆续离场了。姜霏站起来去洗手间补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正好遇到乒乓球队的几个人从另一侧走出来。她往旁边让了半步让他们先过,马龙看见她打了个招呼,许昕冲她挤了下眼睛。走在最后的那个深蓝色外套的步子在她面前慢了半拍。
"走了。"他说,声音在走廊的回声里比宴会厅里更低一些。
"嗯,拜拜。"姜霏说。
他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她站在原地多停了大概三秒,看着他深蓝色外套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后颈处靠近发际线偏左的位置有一颗极小的黑痣,在走廊顶灯的光线里一闪而过。
她收回目光走进洗手间,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脸颊上有两团不正常的红晕,锁骨上方有一层薄薄的细汗,珍珠胸针的位置歪了一点点——大概是刚才被人群挤到的。她伸手把胸针扶正了,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亮的,烫的,像在黑暗的房间里忽然划着了一根火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伸到冷水龙头下面冲了整整一分钟。
回酒店的大巴上苏棠坐在她旁边看视频,姜霏靠着车窗看窗外掠过的北京夜景。五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杨絮和烧烤摊的烟熏味,温热的,黏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绒。她想起晚宴上他说"澳网打得不错"的时候嗓音的弧度,想起他垂下眼皮笑的时候眼尾那几道细纹,想起他后颈上那颗黑痣在灯光里一闪而过的位置。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像一枚被抛到空中的硬币,两面不断交替地亮出来又暗下去。她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消息,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想什么呢?"苏棠侧过头来问。
"没想什么。"
"你脸上写着'我在想一个人'。"
姜霏把额头抵着车窗玻璃,玻璃凉凉的贴在皮肤上降了一点温度。"苏棠,"她说,声音闷在窗玻璃和呼吸之间的狭小空间里,"你觉得一见钟情这种事靠谱吗?"
苏棠把手机锁屏了认真想了想。"靠不靠谱不好说,但来了就来了。"她伸手捏了捏姜霏的后颈,"你想追就去追呗,你打球那么能追,追个人还能难到哪去。"
姜霏没有回答。车窗外一盏一盏的路灯匀速地掠过去,每一盏亮起来的时候车厢里就亮一下又暗下去,那个节奏稳定得像心跳。她靠着窗玻璃闭了一会儿眼睛,指尖在手机壳的边缘来回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