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见钟情？（上）

2011年5月的北京，杨絮飘得满天都是。

姜霏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一团白绒绒的杨絮，直接贴在了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两下眼用手背蹭掉，抬头看着面前国贸三期那座直插云天的玻璃幕墙建筑，阳光从幕墙的棱角处折出好几道刺目的白光，她眯着眼在光里辨认了一会儿入口的方向，又被一团更大的杨絮糊了满脸。

"你站在风口发呆干什么？"苏棠从另一侧车门下来，把她往旁边拽了一步，"你是不是从来没经历过北方的春天？五月份全城飘这玩意儿，跟下雪似的。"

"我在天津呆了六年了。"姜霏把那团杨絮从头发上摘下来，白色的絮丝黏在她浅藕色外套的羊毛面料上扯了半天才弄掉。

"六年了你还是不会躲。"苏棠从包里翻出一片湿巾递给她擦手，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烫了大卷披散到肩头的黑发到浅藕色西装外套内搭的白色真丝吊带，再到高腰阔腿裤和白色细跟凉鞋，最后目光落在她左胸处别着的那枚珍珠胸针上。苏棠伸手把那枚胸针的位置调整了一点点，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伸手调了一点点，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你今天去砸场子的。"

"我抢什么风头。"姜霏把湿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就正常穿了个外套。"

"你这叫正常？"苏棠挑起一边眉毛，"你平时训练完穿着汗湿的T恤就去食堂打饭的主儿，今天专门花钱去做了头发还烫了卷，八百年不戴胸针的人别了个珍珠的，你现在跟我说这叫正常？"

姜霏把胸针又按了按确定别牢了，脸上维持着一种努力淡定的表情："周教练说了今天有媒体在场让我们注意形象。"

"周教练原话是'别穿着皱巴巴的训练服去'，没让你穿成走红毯。"苏棠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往旋转门走，"不过挺好的，让其他队的人都看看咱们网球队的颜值——尤其是乒乓球队那帮人。"

姜霏被她拽着进了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的时候她裸露的锁骨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大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各种颜色款式的队服在宽敞的挑高空间里移动着，像一片被风吹着缓慢流动的色块。她扫了一眼认出了几个女排的高个子姑娘正靠着前台聊天，旁边站着射击队几个穿红色外套的男生在互相传一张什么表格。羽毛球队的人从电梯里涌出来一群，其中有个姑娘冲苏棠招了招手，苏棠也冲对方招了招手喊着"一会儿见啊"。

"你跟羽毛球队关系也挺好。"姜霏说。

"哪像你，除了打球就是跟发球机谈恋爱。"苏棠拽着她走向电梯，"你今天给我多认识点人，别整晚光盯着自助餐台吃虾。"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站了几个穿深蓝色运动服的年轻人。姜霏一眼扫过去——胸口印着中国乒乓球队的标志，圆形的红黄拼色徽章。站在最前面的是个戴眼镜的圆脸男生，看见她俩进来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位置，礼貌地点了点头。姜霏认出了那张脸，去年在食堂碰见过，马龙。她冲他笑了一下算打招呼，马龙也回了她一个短促的笑。

电梯上行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细微嗡鸣和楼层数字跳动的嘀嗒声。姜霏站在角落里余光扫到马龙旁边的另一个人——瘦高个，站姿很随意地靠在电梯壁上，低着头看手机，头发比身边队友的略长一点，额前几缕碎发遮住了眉毛。他穿深蓝色外套但没拉拉链，里面是件白色圆领T恤，领口的地方有一小块标签翻出来露着。他看手机看得很专注，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姜霏注意到他指节屈伸的节奏——滑动两下停一下，再滑动两下，有一种规律感。

电梯停在三楼，门开了。马龙先一步迈出去，瘦高个把手机收进裤兜里跟着往外走，出门的时候他往旁边偏了半步给姜霏和苏棠让了路。姜霏说了声"谢谢"，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一秒钟——纯粹的、无情绪的视线接触——然后就转回去跟着队友们走向宴会厅的方向了。

苏棠在她耳边用气声说："许昕，直板选手，打球花里胡哨的特别好看。"

"哦。"

"你认人的速度比我奶奶还慢。"

宴会厅比姜霏想象的更大。水晶灯吊得极高，三层的环状灯串在挑高的天花板上折射出无数个闪烁的光点，把整个厅堂照得亮如白昼。红底白字的横幅横跨整个舞台上方——"全国体育交流盛典暨优秀运动员表彰晚宴"，字体是行书体，墨色浓重饱满。下面的舞台铺了深红色的地毯，两侧摆着两排从高到低的盆栽绿植，叶片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引导员带着她们穿过已经坐了不少人的桌位走向网球队的区域。姜霏经过中间几桌的时候看见排球队的几个高个子姑娘正笑着自拍，后排坐着一桌穿白色外套的击剑队队员在低声交谈，靠窗的位置有几个射击队的男生正围着果盘挑草莓。整个厅堂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自助餐台那边飘来的肉香、鲜花装饰的淡香、各种品牌香水和止汗剂的气味搅在一起，被中央空调的凉风搅动着均匀地铺满了空间。

网球队被安排在八号桌，在厅堂中部偏左的位置。姜霏坐下来之后环顾了一圈，右侧隔了两张桌子——九号桌——桌牌上印着"国家乒乓球队"。九号桌现在还没坐满，只零星坐了三四个人，但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名牌和餐具。她收回目光，拿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杯壁冰凉地在手心里凝了一层水珠。

苏棠正拿手机拍桌上的摆花发给家里人看，嘴里含着一颗花生含含糊糊地说："你看到那边没有，乒乓球队的座位离咱们挺近的。"

"看到了。"姜霏语气平淡。

"张继科好像还没来，我帮你扫了一圈没看见他。"

"我没在找张继科。"

"你脸上写着呢。"

姜霏把柠檬水放下，伸手捏了苏棠的手腕一下。苏棠抽回手夸张地"哎哟"了一声，但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去跟旁边坐着的羽毛球队员聊天去了。

八号桌陆续坐满了网球队的人。除了姜霏和苏棠，还有两个女单的选手和一个男双的队员，几个人落座之后就开始讨论上午训练的事，聊着聊着又扯到了前几周德国公开赛的赛况。姜霏听着他们聊天，偶尔插两句嘴，大部分时间她的目光保持着一种游离的、不聚焦的状态——余光的方向始终覆盖着九号桌及其周边大约三米半径的范围。

七点整，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一度。舞台两侧的射灯亮起来，主持人穿着深色西装走到舞台中央开始致辞。姜霏没有认真听主持词，她的耳朵自动把那一段标准的、经过多次排练的开幕词过滤成了背景白噪音，耳朵的频道始终锁定在周围人群的动静上——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脚步声、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九号桌在七点十分左右终于坐满了。姜霏没有转头去看，但她用余光拼凑出了一幅大致的画面：那个戴眼镜的圆脸男生马龙坐在靠左的位置，瘦高个许昕坐在他对面剥橘子，王皓坐在许昕旁边正侧头和另一侧的什么人说话。而在九号桌的中间偏右的位置，有一个人刚刚落座。他的动作很随意，拉开椅子的幅度不大，坐下来之后先拿桌上的毛巾擦了一下手，然后拿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姜霏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玻璃杯底搁回桌面的轻响，很稳，没有晃动，杯底和桌面接触的那一声短促而干脆。她握着面前果汁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她仍然没有转头去看，但她的身体姿态有了一些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变化——脊背微微挺直了，原本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挪到了桌面上，指尖轻轻点着桌布的边缘。

舞台上第一轮致辞结束了，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姜霏跟着鼓了鼓掌，目光顺势随着抬头的角度滑过九号桌的方向——就那么一瞬，她看见了。他正侧着头和马龙说话，下颌微微转向左侧，高挺的鼻梁在水晶灯的照射下在右脸颊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动但幅度不大，更多是用眼睛的弧度在表达情绪——那种只有熟人才看得懂的、微妙的眼睑和眉骨的配合变化。他在听马龙说话，听着听着忽然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眼角折出几道细浅的纹路。

那个笑很短，不到两秒就收了。但姜霏的果汁杯停在半空没有再往嘴边送。

苏棠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她一下："干嘛呢？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姜霏把果汁杯放下来，杯底碰到桌布发出一声闷响。"没干嘛。"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低了一点。

"你看着那边看了快十秒了。"

"没有十秒。"

苏棠歪过脑袋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方向看过去，目光在九号桌扫了一圈，然后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恍然大悟再到一种"我就知道"的笃定。"你别告诉我你刚才在看张继科。"

姜霏沉默了大概两秒。她低头把手边那杯果汁端起来喝了一口，果汁是橙汁，酸甜的，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滑下去。"那边那个穿深蓝色运动服的，"她放下杯子，声音压得很低，"是他吧？"

"你连张继科都不认识？"苏棠的声音差点没收住，她赶紧也压低了凑过来，"国乒最快大满贯啊！藏獒！去年鹿特丹世乒赛男单冠军！你光顾着打温网没看电视？"

"我在温网上哪看电视。"姜霏把果汁杯在手里转了小半圈，指尖沿着杯壁的棱线慢慢走了一寸，"藏獒……这外号挺凶的。"

苏棠正要继续科普，旁边羽毛球的女单选手凑过来问苏棠一个关于下周训练安排的问题，苏棠被拽过去聊天了。姜霏的耳朵重新落回自己的世界，她端着果汁杯维持着一种正在喝东西的姿势，目光在八号桌范围内游移，但每间隔大概四五秒她就会以一个极自然的角度掠过九号桌的方向。她看见了马龙在笑，看见许昕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王皓，看见了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人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太在意但也没有走神的状态，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侧头听队友说话，偶尔拿起筷子夹一口菜。

他的手指捏着筷子的位置偏上，比大部分人握筷子更高一些，指节分明。他把菜送进嘴里的时候筷子在指尖有一个微小的调整动作——换了一个角度握住——那个动作姜霏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被长期训练刻进肌肉记忆的习惯，像有些人握笔的时候会转笔一样，他的手指在闲置的时候也会有一些细碎的小动作。

晚宴进行到第二轮敬酒的时候，各桌开始互相走动了。姜霏看见九号桌那边陆续站起来了几个人端着杯子走向其他桌，马龙去和排球那边的人碰了杯，许昕端着杯子和羽毛球队的一群人在角落聊得热火朝天。而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人仍然坐在原位，面前盘子里还剩小半份食物，他正慢慢地把一根青菜夹起来送进嘴里。

姜霏站起来。

"你去哪？"苏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