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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生门(下)

国乒:黄金时代

2006年春天,姜霏第一次随队出国打ITF卫星赛。比赛在西班牙的巴塞罗那,红土场,春天暖和起来,阳光把泥土晒出一层干爽的红色粉屑。她在那站比赛赢了四场正赛打到八强,世界排名从七百多升到了三百多。赛后跟队里通电话汇报的时候周教练在那头哼哼了两声:"还行,但红土上的滑步还得练,你那个脚尖先着地的习惯在红土上太容易陷进去。"

她听了电话之后蹲在巴塞罗那的酒店房间地板上系鞋带,脚尖先着地还是脚跟先着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想了很久,她的脚在红土上移动的时候确实自动就把重心压到前脚掌上去了,像踩在什么她更熟悉的表面上一样。红土、硬地、草地,三种场地里她在红土上反而最别扭,移动时总有一点微妙的错位感,像一双习惯了左脚先迈步的人被要求先迈右脚。

她在酒店的便签纸上随手画了一个圈,圈里又画了一个圆。两个圆套在一起,内圈和外圈之间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她画完看了几秒,把便签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她在酒店阳台站着看巴塞罗那的夜景。地中海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湿的海腥味,她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后脑猛地跳了一下,视野里闪过一瞬的画面——灰色的海面、白色的浪线、一道一道拍在礁石上碎成水雾。她猛地抓住阳台栏杆稳住身形,画面已经消失了,只剩鼻腔里残留的海腥味还在。

青岛的海。她从前住的那个城市有海。

她在阳台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她没有回房间,就站在那儿让海风一直吹着,吹到嘴唇干了、脸麻了才转身推门进去。苏棠已经躺在床上戴着耳机看视频了,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你站外面快一小时了,以为你掉下去了"。

"外面风舒服。"姜霏说。

"巴塞罗那的妖风有什么舒服的。"苏棠嘟囔了一句但没追究。

2006年到2008年,姜霏的世界被网球填得满满当当。清晨五点起床跑圈,上午技术训练,下午体能拉练,晚上还要加两小时发球机特训。从天津到北京到世界各地比赛,她坐了无数趟航班飞了无数条航线,行李箱的轮子磨坏了换了两回。积分一点一点攒起来,排名几十几十地往上爬,从三百多到两百多到一百多,像爬一座看不见顶的山。

苏棠始终是和她挨得最近的那个人。两个人一起蹲在食堂角落嗦牛肉面,汤碗见底了还在讨论反手切削的角度调整;一起在冬夜里裹着羽绒服溜达到基地外面的小卖部买烤红薯,掰开来一人一半,热气在冷空气里升成白雾;一起在输了比赛之后坐在训练馆冰凉的地板上背靠背发呆,什么也不说,就听着外面操场上别的队跑圈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

有一次休息日她们去了天津老城区的步行街。四月了天气暖和了,海河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一绺一绺地晃。苏棠买了两串糖葫芦,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阳光下红得发亮。两个人趴在河边的石头栏杆上嚼糖葫芦看游船,一艘画舫慢悠悠地从桥洞下面钻出来,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V字形水纹。

苏棠把嘴里的山楂核吐出来裹在纸巾里,忽然侧过头来问了一句:"你从来没提过小时候的事,失忆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霏咬掉第二颗糖葫芦在嘴里含着,糖衣咔嚓咔嚓碎开来黏在上颚。她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才回答:"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碎片。"

"比如?"

姜霏看着河面上那艘游船拖出来的V字水纹,波纹在船尾越扩越大慢慢消散了。她想了想说:"比如好像有人在太阳底下打什么东西,砰砰砰的响,特别吵。声音很脆,像——"她停住了,那个比喻在舌尖上打转但就是说不出来。像什么?像骨头撞在硬的表面上?像弹珠落在水泥地?不,都不对。那个声音更短促更干净,回声更小,像球碰在某种光滑的平面上弹起来的声音。

"像什么?"苏棠追问。

"说不出来,"姜霏摇摇头,"反正特别吵,但我好像听了很久。"

苏棠嗤笑了一声把另一颗山楂咬下来嚼着:"那是你邻居装修吧?锤子砸墙的砰砰砰。"

姜霏也跟着笑。她看着河面上最后一丝水纹消散了,水面重新变得平整光滑,倒映着两岸柳树的绿影和天空的淡蓝。她的笑声停了一会儿,心里知道不是装修的砰砰声,那个声音在她记忆深处回响了十几年,比锤子砸墙要悦耳得多——有一种被控制过的节奏感,一下一下的,每个音之间的间距精确得像节拍器。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来含在嘴里,糖衣化开之后山楂的酸涌上来让她微微眯了眯眼。

2008年夏天,姜霏第一次参加大满贯预选赛。温布尔登的草地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种特殊的暖白色,修剪得极短的草叶在风向变化的时候会翻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一块被仔细梳理过的绒面布料。她在预选赛里赢了两场,第三场输给了一个来自捷克的左手选手,比分是4-6、6-7。输了之后她在球员休息室里坐了很久,旁边更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一件英格兰队某个球员留下的备用球衣,白色底子红蓝条纹。

她盯着那件球衣看了几分钟——白底红蓝条纹,款式简单,和她在青岛梦里反复看见的那件蓝白条纹T恤很像,只是多了红色。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件球衣的袖子扯平了又松手,衣料弹回去恢复了原状。

苏棠在休息室门口探头:"走不走?大巴在等了。"

"来了。"姜霏把拍套拉链拉好背到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球衣。它挂在更衣柜里安安静静的,条纹在灯光的照射下棱角分明。

回酒店的大巴上苏棠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轻微的鼾声从鼻腔里逸出来,很轻很细。姜霏望着窗外后退的温布尔登郊外景色,绿树白栅栏红砖房子,和伦敦城区的感觉很像又不太像。她想起四年前刚出院的时候在伦敦郊外那条路上看到的草坡和石头农舍,那时候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连青岛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四年过去了她的脑子里填满了网球,填满了反手动作正手节奏体能分配战术套路,可关于青岛那片空白始终还在,只是边缘处被一些碎片蹭出了毛边。

那些碎片有时候会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涌上来。比如巴塞罗那的海风,比如温布尔登更衣柜里那件条纹球衣,比如食堂糖醋排骨的味道——她每次吃到酸甜口的酱汁就会恍惚那么一两秒,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暗黄色的灯光下,谁正把一块裹着汤汁的排骨夹到她碗里,筷子是木头的,筷尾因为反复使用而磨得发亮。

她想不出那是谁。有时候怀疑是父亲,可记忆里那个人的手掌更大、手指更长,夹菜的时候筷子在指尖转了一下才落下,像习惯了握什么东西的人临时切换了握法。而父亲夹菜从来没有那个微小的转筷动作。

她把额头抵着大巴车窗玻璃闭上了眼。

2009年澳网,姜霏第一次入围大满贯正赛。第一轮在玛格丽特·考特球场打了一个西班牙选手,7-5、6-3两盘拿下,第二轮输给了一位当时世界排名第十一的法国老将。输了之后她在球员通道里迎面碰上了刚刚从隔壁场打完比赛的另一位中国女网队员,对方拍拍她肩膀说了句"第一次打正赛就赢了一轮,不错",她点了头道谢,走进更衣室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是那种赢了一局之后才后知后觉的、肾上腺素退潮了留下来的细密震颤。她把球拍放在长凳上蹲下来,双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抖了好一会儿才停住。

那年她的世界排名在年底冲进了前五十。国家队的年终总结会上周教练专门点了她的名,说"小姜的进步速度超出了预期,明年争取冲进前三十"。队友们起哄让她上台发表感言,她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熟悉的脸——苏棠坐在第二排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其他几个队友有的在鼓掌有的在录像,明晃晃的顶灯照得她眼睛有点花。

"谢谢教练谢谢队友,"她的发言很短,鼻尖上还挂着刚才训练时没擦干净的汗珠,"我会继续练。"

"没了?"底下一片嘘声。

"没了。"她下了台回到座位上。苏棠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你真是个闷葫芦",她笑了笑从桌上抓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那场年终聚餐后半段有人弄来了两瓶果酒,度数不高但甜,喝起来像果汁。几个年纪大一点的队员起哄让她唱歌,姜霏被推着站起来的时候果酒已经上了脸,两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她被推到麦克风前面的时候脑子有点晕,但还没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歌词哼哼唧唧唱了半首跑调的粤语歌,她自己也不知道歌词是什么意思,纯靠拼音把音咬下来的。苏棠在旁边拿手机录视频笑得前仰后合,一边录一边喊"你是我的小苹果——"

"那是下一首。"姜霏醉醺醺地纠正。

苏棠追着她满包厢跑要删视频,两个人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绕了好几圈最后累倒在一起,姜霏仰面躺在沙发靠垫上喘气,苏棠趴在她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包厢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其他队友还在角落里聊天喝酒,声音嗡嗡地混成一片像夏天的虫鸣。姜霏侧过头看着苏棠趴着笑到停不下来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那种空洞感在这几年里已经变淡了很多。她说不清是网球把它填上了还是时间把它磨平了,但至少她现在能笑、能跑、能在输球之后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能和一个人趴在海河的栏杆上分吃一串糖葫芦。

她伸手戳了戳苏棠的腮帮子,苏棠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莫名其妙地笑得更厉害了。

2010年是姜霏的突破之年。

年初澳网八强。墨尔本的夏天热得惊人,罗德拉沃尔球场的顶棚关闭了以防高温中暑,室内空调吹得呼呼作响。她在四分之一决赛对阵当时世界排名第五的俄罗斯选手,打了三盘抢七——第一盘7-6、第二盘6-7、第三盘7-6——赛点球她打了一个反手直线大斜线砸在底线内侧两厘米处,裁判喊了"in"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她站在场地中央仰头看着看台上翻涌的人浪,那些面孔在灯光下明暗交替着,她忽然觉得有一张脸应该出现在其中某排某个座位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衣服,笑着冲她挥手。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没有。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坐在家属区那几排位置上,苏棠跳起来把毛巾举过头顶晃成一面旗,周教练坐在座位上鼓掌幅度很小但嘴角明显扬着。那张应该出现的脸不在任何位置。

温网八强,法网十六强,美网四强。她在纽约打美网半决赛那天晚上起了很大的风,球在风里飘得厉害,她的发球失误率比平时高了近一倍。但她的底线相持在风中反而更稳了,对手有几个大角度拉开球都被她追回来打了穿越。比赛打了三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是纽约时间晚上十一点半,输了,但她走回球员通道的时候听见看台上有人在用中文喊她的名字,声音在夜风里飘着飘着落下来砸在她肩上。

年终排名出来的时候姜霏排在了第十一位。媒体开始称她"东方快车",夸她的底线进攻凶狠、心理素质过硬、年纪轻轻就有大赛经验。她在国内接受了一个简短的电话采访,记者问她"从英国回来这五年觉得自己变化大吗",她想了一会儿说"变重了"。

"变重了?"记者愣了一下。

"嗯,"姜霏说,"以前觉得身体里是空的,现在好像装了一些东西进去了。虽然不知道装的什么,但跑起来的时候感觉稳了。"

记者大概没太听懂但也没追问,敷衍了两句就挂了电话。姜霏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宿舍里那张旧书桌前看着窗外。天津的冬天又来了,窗外的梧桐树又光秃秃的了。窗台上那盆新买的绿萝长势很好,藤蔓已经垂下来快够到桌面了,在暖气片的热气里绿油油的。那枚贝壳还放在原来的位置,边缘被她的手指摩挲了太多次已经光滑得反光,螺旋最深处积了一点细小的灰。

她伸手把贝壳拿起来擦了擦,重新放回去。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给谁打个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最终滑到了苏棠的名字上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苏棠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显然是刚睡醒:"大半夜的你打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声音。"

"神经病啊。"苏棠骂了一句但没挂,电话那头传来她翻身的悉索声,"年终十一了人飘了是吧?"

"没飘,就是觉得——"姜霏靠着椅背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纹还在,这几年没变过,"觉得今年过得特别快。一眨眼就年底了。好像还是昨天在巴塞罗那打卫星赛被红土绊了摔了个狗啃泥。"

苏棠在那头哼了一声:"那都四年前了大哥。你过了年就二十二了,不是十六了。"

"二十二,"姜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好像也没觉得老。"

"你当然是没觉得老因为你天天跟个高中生似的一根筋只打球。你老了我都还没老。"苏棠打了个哈欠,"挂了,明天早上还要跑圈。"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之后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姜霏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映出她自己的脸——眉心那道竖纹比几年前深了一点,颧骨因为长期户外训练晒出了一些细小的晒斑,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训练基地的院子路灯还亮着几盏,把梧桐树的枯枝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像一幅墨笔勾勒的画。没有风,树枝静悄悄的,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在冬天的夜气里看起来像一小团一小团的绒花。

她伸手碰了碰窗台上那枚贝壳。指尖沿着螺旋纹路从最外圈走到最中心,停住了。

就在那个瞬间,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一条推送的体育新闻——"国家乒乓球队卫冕冠军"。她平时不怎么看乒乓球的消息,拇指下意识地滑过去想删掉推送,但手指在某个字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