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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生门(上)

国乒:黄金时代

2005年初的北京,冷得透骨。

姜霏从首都机场T3航站楼走出来的时候,一阵干燥的寒风迎面撞上来,把她围巾的下摆掀起来糊在脸上。她单手把围巾按下去,另一只手攥着两个行李箱的拉杆,箱轮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扑扑的,一种她在伦敦从未见过的灰,不是阴天的灰,是那种干冷的、混着北方冬季特有的粉尘与煤烟味的灰,像一整块被揉旧了的绒布铺在天上,边缘处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

那种灰让她心头掠过一丝怪异的熟悉感。她停下脚步站在航站楼门口的人流中间想了几秒,可那股熟悉感的源头像一条游进深水区的鱼,摆了一下尾巴就消失了,只剩水面上一圈渐渐平息的涟漪。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拉杆箱的轮子磕到地面上一块翘起的砖,箱子猛地一歪差点翻倒,她及时拽住,右手小臂因为用力绷出两条浅浅的筋。

接机的人群在出口外面的围栏处挤成一片,举着各式各样的纸板牌子。姜霏的目光从那些牌子上扫过去,大多数写着英文名字或者接某某公司贵宾,直到她看见角落里有个人举着一张A4打印纸,上面用粗黑字体印着"国家网球队青训 姜霏"——"姜"字的偏旁还印糊了。

举牌子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红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最高处,下巴缩在立起的领子里。他看见姜霏拖着两个大箱子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你——你就是姜霏?"他的普通话带着天津口音,尾音往上挑。

"嗯。"姜霏点头,把箱子在自己脚边立稳。

"这也太小了吧,"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把糊了的纸板收起来夹在腋下,伸手去接她的箱子,"走吧,车在停车场,其他几个队员已经到了,就差你了。"

姜霏把行李箱交给他一只,自己拖着另一只跟他往停车场走。北京的冬天风大,从航站楼到停车场那段露天通道里风灌进来像刀子刮脸,她眯着眼走了几步,忽然注意到通道两侧的广告牌上有一幅巨大的乒乓球运动员海报——一个年轻的男选手正侧身发球,下颌线绷着,乒乓球被抛到最高点悬浮在他头顶,橙色的球体在摄影灯的照射下像一颗凝固的琥珀。海报上方印着"2005年上海世乒赛"几个字。

她的脚步慢了一拍。

那个发球的姿势——侧身、左臂上举、下颌微扬、腰背蓄力——和她梦境里循环了无数遍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右脚跟在地上顿住,目光钉在那幅海报上移不开。

"看什么呢?"前面的红色运动外套回头喊她,"赶紧的,外面冷。"

"来了。"姜霏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上车的时候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大巴引擎发动时整个车身轻微地抖了一下,她靠着窗户把额头贴上去,凉意从玻璃渗进皮肤。车开出停车场拐上机场高速,两侧光秃秃的白杨树一排排飞速后退,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划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

她掏出手机给父母报了平安,然后靠着车窗闭上眼。后脑曾经撞伤的位置在刚才看见那幅海报的时候微微跳了一下,像有人用指尖在那里敲了敲,很轻,但她的心脏跟着那个节奏多跳了半拍。她试图回忆那幅海报上的细节——那个球员的脸、他的队服颜色、他左臂上扬的角度——可画面已经开始模糊了,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从北京进入了天津地界。国家网球训练基地位于天津郊区的团泊洼一带,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路边偶尔闪过几栋灰扑扑的农民自建房,房顶上立着白色的卫星锅。车子拐进一条窄窄的柏油路,路两边种着整齐的冬青树,叶子被冬天的风冻得发黑发硬。路的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门卫室里的老大爷探出头来看了车牌一眼就按了开闸按钮,铁门吱吱嘎嘎地向两侧滑开。

车停在训练馆门口。姜霏拖着箱子下来,仰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三层楼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的瓷砖脱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正门上方挂着一块红色横幅:"热烈欢迎新队员入队"。横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有一角已经松脱了垂下来在风中来回甩。

红色运动外套把她带到二楼右手边第三间宿舍门口,用钥匙捅开锁,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靠两侧墙放着,中间一张旧书桌,桌上立着一面小圆镜,镜框是塑料的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窗台上摆着一盆干枯了的绿萝,叶子焦黄卷曲着,死了应该有些日子了。窗户朝北,外面是一排梧桐树,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但能看出来夏天的时候应该很遮荫。

"你室友今天下午就到了,"红色运动外套把她的行李箱推进门里,"江苏来的,叫苏棠,比你大两岁。你们先互相认识一下,明天早上六点半操场集合早操。食堂在一楼东侧,晚饭五点半到七点。"他交代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渐行渐远。

姜霏把箱子靠在床边坐下。床板很硬,铺着一层薄薄的军绿色褥子,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吱地响了一声。她环顾这个小小的房间,白色的墙壁上有几处涂鸦,大概是以前的队员留下的,墨水笔写了"坚持""加油""想家"几个词,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窗台上那盆死掉的绿萝旁边还放着一枚掉在地上的小发卡,塑料的,粉红色,蝴蝶形状。

她走过去把发卡捡起来放在窗台边缘,指尖碰到绿萝干枯的叶片时叶子碎裂了,薄脆的碎屑落在她的手指和窗台之间。她吹了吹手指上的碎末,然后从行李箱最上层拿出那枚贝壳摆在窗台上,让它和蝴蝶发卡并排站着。干枯的绿萝、褪色的发卡、青岛带来的螺壳——三样东西在冬季苍白的日光里各投各的影。

四点多的时候走廊里传来滚轮声和脚步声,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外面喊:"303是不是这间?"门被推开,先探进来一颗扎着短马尾的脑袋,然后是半个身子——穿着浅蓝色羽绒服的女孩子,脸颊圆圆的,鼻梁两侧散着几颗雀斑,嘴唇上涂了一层透明的润唇膏在灯下发亮。她看见姜霏坐在床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两排牙齿整整齐齐地露出来。

"你就是姜霏吧?我叫苏棠,江苏南通的。"她把行李箱往屋里一拖,箱子上绑着一个红色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听说你是从英国回来的?英语是不是说得特别溜?"

姜霏站起来走过去帮她接了一下箱子,重得差点没提动。"还行,能说能听。"她笑了一下,"你东西好多。"

"我妈恨不得把整个家给我搬过来,连床单被罩都多塞了一套。"苏棠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件高领白毛衣,毛衣左肩处有一小块脱线了露出浅粉色的里层。她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窗台上那三样东西上停了一拍——主要是那枚贝壳——但她没问,只是走过去摸了摸干枯的绿萝叶子叹了口气:"这花死得好惨啊,回头我买盆新的。"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去食堂吃饭。食堂在一楼东侧,是个宽敞的厅堂,摆着十几排长条桌椅,不锈钢的桌面擦得锃亮。打菜的窗口有三个,菜装在方形的白搪瓷盘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苏棠端着餐盘指着红烧排骨说"这个好吃",又指着清炒时蔬说"这个也行",最后两个人各打了一份排骨一份蔬菜和一大碗米饭,找角落的位子面对面坐下。

姜霏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咸甜口的酱汁裹着炖得酥烂的肉,嚼下去的时候有一种陌生的温暖从胃里蔓延上来。她在伦敦也吃过中餐,唐人街的粤菜馆子,但和眼前这盘浓油赤酱的北方炖排骨完全是两回事。她埋头扒了几口饭,抬眼看见苏棠正往嘴里塞一根青菜,腮帮子鼓着像一只仓鼠。

"你吃饭好快。"苏棠嚼完咽下去说。

"从小吃饭就快,"姜霏说,"以前在家里我爸总说我跟抢饭似的。"

"以前在哪个家?英国还是——"苏棠顿了顿,大概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又落下来夹了一颗花生米。

"都算吧。"姜霏没有展开说。她低头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汤的温度刚好,从喉咙滑下去暖暖的。

苏棠也没再追问。两个女孩各自埋头把餐盘扫干净,然后一起端着空盘送到回收窗口。出了食堂天已经黑透了,训练基地的院子里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暖光,把水泥路面照得一块亮一块暗。风比下午小了些,但还是冷,呵气在路灯下面凝成一团白雾。

"明天六点半操场集合,"苏棠拉了拉羽绒服的拉链,"跑圈,估计三公里起步。"

"跑得动。"姜霏说。

苏棠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个子比我矮,腿没我长,你跑得动?"

"跑得动。"姜霏又说了一遍,这次笑了一下,虎牙在路灯的光里闪了闪。

第二天早上的操场上霜很重。草皮表面覆着一层白绒绒的霜花,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绿色的脚印。姜霏跟着队伍沿着操场跑圈,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一蓬一蓬的白雾。跑第一圈的时候她还能听见旁边的队友们在小声聊天,第二圈开始聊天声少了只剩喘气,第三圈跑到直道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腿已经自动进入了某种巡航状态——步频和步幅匹配得恰到好处,脚掌落地的角度自动找最省力的位置,甚至呼吸的节奏也和脚步形成了稳定的二拍对应。

她跑在队伍的中段,苏棠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跑完第五圈的时候前面领跑的教练吹了哨子示意慢走恢复,姜霏放慢脚步的瞬间小腿肌肉还在惯性里微微颤动。她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的时候看见苏棠正叉着腰看她。

"你面不改色的?"苏棠的声音还带着喘,"第五圈了我看你喘都没怎么喘。"

姜霏用手背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薄汗,冷的,汗是凉的。"可能以前跑惯了。"

"你在英国天天跑?"苏棠问。

"不跑。"姜霏想了想说,"但我总觉得我以前跑过更长的。"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那个"更长的"是哪里来的?她的记忆里没有长跑的片段,青岛老宅的童年印象里只有蹲在乒乓球台旁边看球的画面,最多跑来跑去捡球玩,谈不上长跑。可她的心肺和腿部肌肉显然知道怎么跑,那种巡航的步频节奏和呼吸方式不是一两天能练出来的。

早操结束回宿舍洗漱换训练服,八点整,第一天正式训练开始。

主教练姓周,五十岁出头,短发,瘦高个,嗓门极大。第一天见面他把新来的六个姑娘围成一圈训话,声音灌满了整个室内训练馆:"进了国家队就是进了战场!没有退路没有借口没有'我不行'!每个人先打一轮摸底对抗赛,我看你们底子到底怎么样!"

姜霏被排到第三场出场,对手是个比她大三岁的老队员,已经在国家队待了五年,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在短袖下面明朗地起伏着。第一局开始对方发球又转又快,球落地弹起的时候带的外旋让姜霏的正手接发有点别扭,前三个回合就被破了发球局。她调整了站位往右侧移了半步,第二局自己发球的时候她试了一个平击发球直接砸在T点上,球弹出去的角度让对方回了一个半高球,她冲上网前拍了一记高压——球砸在底线以内两厘米的位置,裁判喊了"in"。

场边周教练的笔在记录本上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网前高压的动作,眉头微微挑起。

整场比赛打了一小时二十分钟。姜霏最终以4-6输掉了第一盘,第二盘打到抢七以7-5扳回,第三盘决胜盘她体力有所下滑被对方抓住了机会连续破了两个发球局以2-6落败。比赛结束后她站在网前等对手过来握手,那个高个子姑娘走过来跟她握了手说"你打得不错,手挺硬",然后转身走了。

姜霏蹲下来系鞋带,汗水从额角沿着下颌线流下来滴在白色球鞋的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她抬起头看向场边的周教练,后者正在记录本上快速写着什么,写了几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节奏快,手硬,胆子大,"周教练的声音不高但整个训练馆都能听见,"像个小豹子。"他顿了顿,低头又看了两眼本子,"基本功还糙了点,尤其是反手的闭合角度,太注重速度了控制不住落点。得磨。"

姜霏蹲在场地边扯了扯鞋带的结,站起来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毛巾擦了擦汗。周教练走过来把记录本合上夹在腋下,看着她的眼睛说:"怕不怕吃苦?"

姜霏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抬起头笑了笑,虎牙露出来:"那我天天加练。"

周教练愣了一下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行,加吧,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以后不许走。"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那只高压球打得不错,有灵气。"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苏棠正在床上敷面膜。白花花的一张脸只露眼睛鼻子和嘴,仰面躺着用手机放歌,是周杰伦的《七里香》。看见姜霏推门进来她动了一下,面膜差点歪了赶紧用手扶住,含含糊糊地说:"周教练说你打得不错?"

"说反手糙。"姜霏走到书桌前面坐下,倒了杯水喝。

"你才十六岁,反手还能磨。"苏棠把手机关了坐起来,面膜在她脸上皱了几道褶,"但你的脚步是真的快,我今天下午在旁边看了你半场球,你那个覆盖面积——"她比了一个大圈,"我跟你说我打了六年球了没见过哪个新人第一场就这样的。"

姜霏握着水杯没说话。她想告诉苏棠说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脚步为什么快、为什么体能分配像有个人在体内帮她计算、为什么每次急停变向的时候膝盖和脚踝自动找最稳定的角度。但她没有说。这些话太奇怪了,说出来别人会觉得她在炫耀或者编故事。

她只是又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凉意一直延伸到胸口。

日子一天天过,冬天的天津干冷漫长,训练馆里打着暖气但球还是比夏天硬一些、弹跳低一些。姜霏每天早上五点半被苏棠的闹钟吵醒,两个人闭着眼摸黑洗漱,换上训练服踩着霜去操场跑圈。七点早餐,八点到十二点技术训练,下午两点到五点体能拉练,五点半晚饭后很多人回宿舍休息了,姜霏就自己一个人溜回训练馆再加两个小时发球机特训。

发球机嗡嗡地往外喷球,每分钟四五十个的频率,她站在对面一格一格地练正手直线、正手斜线、反手直线、反手斜线、网前截击、高压球、放短球。球打完了她把满地的球一颗颗捡回筐里,弯腰的时候能感到后腰的肌肉在发酸发涨,但她喜欢那种酸涨感——那种清晰的、可触摸的疲惫让她觉得踏实,比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想那些记不清的碎片要踏实得多。

苏棠有时候会端着一杯热牛奶溜进来坐在场边看她打。也不说话,就盘腿坐在地板上捧着牛奶杯慢慢喝,看着姜霏对着发球机一拍一拍地砸球。有一天晚上她喝着喝着忽然开口:"你每次打完球从训练馆出来抬头看天的时候,表情特别奇怪。"

姜霏正蹲在地上捡球,闻言直起腰来看她:"怎么奇怪?"

"像在找什么东西。"苏棠把牛奶杯放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不知道怎么说——好像天上有什么应该出现但没出现的东西。你每次打完球出汗了站在门口看天的时候就这样,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跟天较劲。"

姜霏手里的球掉了一颗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苏棠脚边。苏棠捡起来抛回去,姜霏接住放进筐里。"我在找什么,"她说,"我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在找一个声音吧。"

"什么声音?"

"砰砰砰的,特别吵,像什么东西一直在砸什么。"姜霏把最后一颗球捡起来扔进筐里,拉上筐盖的拉链,"我总觉得以前天天听那个声音,听到后来觉得吵,现在听不到了又觉得少了什么。"

苏棠站起来把空牛奶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那是你邻居装修吧。"

姜霏笑了笑没有反驳。她背上拍套把发球机关了电源,训练馆的嗡嗡声停下来之后突然安静得过分。她走到门口关了灯,昏暗中苏棠已经先一步推开门出去了,门外的走廊灯亮着把她圆圆的影子拉得很长。姜霏站在门框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训练场地,空荡荡的硬地面上反射着一线从门缝里漏进来的走廊灯光,光线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像一摊凝固了的水。

她关上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