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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根系(下)

国乒:黄金时代

那个周末是二月下旬了,天气意外地放晴了几天。周日早上母亲提议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姜霏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出了门。公园不大,有一片人工湖几棵垂柳和一条环湖的沙土跑道。她们绕着湖走了一圈,母亲指着湖中心一座小岛上栖息的野鸭给她看,姜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却被湖对面的一组设施吸引住了。

公园角落有一片露天运动区,立着两个褪了色的网球墙——那种水泥砌的墙面涂了绿色的漆面,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砖体。墙上有一道一道白色的线,是以前用来标注高度的,现在褪成了淡淡的灰线。墙前面的地面上散落着几颗瘪了的旧网球,风吹过来把它们推着滚了几圈,滚进墙根的落叶堆里就不动了。

姜霏在网球墙前面停下了。她盯着那面斑驳的绿墙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画面在挣扎着浮现——但不同,她努力辨认着那个画面的轮廓:好像是一面白色的墙,没那么高,更宽,上面有一条黑色的横线把墙面分成了上下两部分。有人正在对着那面墙挥拍,球打在墙上弹回来又打过去,嗒、嗒、嗒,节奏均匀得像心跳。

"霏霏?"母亲在后面喊她,"看什么呢?"

姜霏回过神来。那面白色墙的画片已经沉回意识深处了,她没有抓住。"没什么,"她回头朝母亲笑了笑,"我去打一会儿行吗?"

母亲看到她走到墙前面捡起一颗瘪球的时候表情动了一下,但没阻止。姜霏把瘪球在掌心捏了捏,弹性很差,大概在落叶堆里躺了一整个冬天了。她对着墙面站好,没有拍子,就用空手比了一个挥拍的动作,把瘪球扔起来右手虚握拍柄打了出去。球碰到墙面的声音是闷的,噗的一声弹回来滚了几圈停在她脚边。

她蹲下来捡球的时候胸口沉沉地跳了一下。那个声音不对,她脑海里那面白色墙上的击球声应该是更脆的,更亮的,带着一种乒乓球台特有的弹性回响。她站起来又重新试了一次,这次比刚才认真了些——她把球高高抛起在最高点用手掌拍了出去,瘪球弹在墙面发出噗的一声,还是不对。

"走吧,"母亲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回家吃午饭了。"

姜霏把瘪球放回墙根,跟着母亲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斑驳的绿墙,阳光打在剥落的漆面上把砖体的裂纹照得格外清楚。她心里那面白色墙的画面已经完全消散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象——黑色横线,均匀的嗒嗒声,还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的背影,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正在对着什么挥拍。

那个人不是她。

她转回头跟上母亲,没有再回头看。

接下来的几周姜霏的生活被两件事填满了:学校的功课和老麦克体育馆里的加练。每天下午三点半放学她就背着书包直奔体育馆,老麦克已经习惯了给她留一筐新球和一把备用拍子,有时候他会在场边指导她的动作,更多的时候他就坐在办公室里透过玻璃窗看着她在场地上自己打。姜霏发现自己一个人对着网球墙打可以打很久,打到右手酸得抬不起来为止。球撞在墙面上弹回来再打出去的节奏让她心安,那种规律的回声像某种古老的节拍,把她心底那些碎片暂时压住了。

四月初的一个周四下午,天气回暖了,体育馆的天窗打开了一半,春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姜霏打了四十分钟歇下来坐在场地边喝水,老麦克从办公室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条干净的毛巾。

"你考虑过打比赛吗?"他问。

姜霏正仰头灌水,闻言把水瓶放下来擦了擦嘴角:"什么比赛?"

"英国青少年网球赛。U14组,年底报名。"老麦克把一份折叠的报名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铺在旁边的椅子上,"你只练了不到两个月,但你的水平已经比很多练了三四年的孩子好了。我说认真的,你打比赛不会差。"

姜霏低头看着那份报名表,白纸黑字印着赛事名称和报名条件,参赛者年龄限制那一栏写着"14岁以下"。她把水瓶拧上盖子放在脚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自己以前打过比赛,"她说,"万一比赛的时候突然忘了怎么打怎么办?"

老麦克笑了,笑声短促地从鼻腔里喷出来。"孩子,你挥拍的时候根本没过脑子,全是身体的记忆在干活。你脑子忘了就忘了,身体还记得。"他顿了顿,把报名表往她面前又推了一寸,"你试不试?"

姜霏拿起那张报名表看了很久。体育馆顶灯的光照在白纸上有些反光,她把纸斜了斜避开反光,看到赛事名称下面有一行小字注明场地条件:"硬地,室外。"

"室外?"她问。

"对,室外。"老麦克说,"怎么了?"

"没什么。"姜霏把报名表折起来塞进书包夹层,"我回去问问我爸妈。"

那天晚上她把报名表放在餐桌上跟父母说了这件事。母亲正在盛汤,汤勺碰到碗沿叮地响了一声。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看了看那张报名表又看了看女儿的脸,姜霏的表情很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轻轻绞着卫衣的抽绳。

"比赛在哪打?"父亲问。

"伦敦周边,不同场地轮着来。"

"你才打了两个月——"母亲的声音抬了一点又压下去,"会不会太急了?"

姜霏把绞在手指上的抽绳解开来。"教练说我行。"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父母对视了一眼。餐桌上的吊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圈暖光,母亲盛汤的手停在半空,汤勺边缘滑下一滴落回锅里发出极轻的啪嗒声。最后父亲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拿过那张报名表仔细看了一遍,在"监护人签字"那一栏里签了名。

"试试吧,"他把报名表推回来,"输了也没关系。"

那一年从四月到十一月,姜霏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泡在了训练里。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伦敦的盛夏短暂而燥热,室外的硬地球场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晒得发烫,球落地弹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成。姜霏穿着短袖短裤在场地上来回跑动,汗水把整件T恤从浅灰浸成了深灰,贴在身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后背处泛出一圈一圈白色的盐渍。

她发现自己很能跑。体能训练的时候老麦克让她和年龄比她大的队员比折返跑,她总是能多坚持三到五组才停下来。腿部的爆发力和耐力强得不像一个十三岁刚接触正式训练的女孩,每次急停变向的时候她的膝盖和脚踝会自动调出最省力最稳定的角度,像有一整套底层的运动程序提前写好了在身体里运行。

老麦克有时候会让她打全场对抗赛。对手是校队里练了两三年的高年级学生,十五六岁的英国女孩个头比姜霏高半个头,力量也足。但姜霏的球速更快,线路更刁,尤其是反手位的直线球——她每次用反手撕出一条直线落在底线角落的时候,老麦克总是习惯性地倒吸一口气,然后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这些能力从哪里来的。身体像一个上了密码的保险箱,她不知道密码是多少,可每次需要的时候箱子就会自己打开一条缝递出她需要的东西来。正手的发力结构、反手的摩擦时机、跑动中的重心转换、截击时手腕的制动力度——这些复杂的运动技能在接触网球的第一个月就全部到位了,像一个已经完工的积木城堡只等最后一个塔尖放上去。

只有她自己在场边擦汗喝水的间隙偶尔会疑惑:我的手和脚在替谁打球?

十一月初,英国青少年网球赛U14组开打。姜霏被分在下半区,首轮的对手是个来自曼彻斯特的金发女孩,比她矮半个头但脚步极其灵活。比赛打了三盘,姜霏在决胜盘6-4险胜,赢球的那一刻她站在原地盯着对面的底线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根磨红了,有一小块皮微微发皱。她把手掌摊开看了很久,直到对手走过来跟她握手才回过神来。

第二轮3-0,第三轮3-1。第四轮四分之一决赛打了一个同样来自伦敦的女孩,对方发球很凶,但姜霏的反手斜线连续压了十二个回合把对方跑崩了。比赛结束后那个女孩蹲在场边哭了,她的教练过来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姜霏站在网前等了一会儿才过去握了手。她转身走回休息区的时候路过那对师徒旁边,听见那个女孩抽抽搭搭地跟教练说:"她好像知道我要打哪边,每一次都知道——"

半决赛的对手是一个年长两岁的英国女孩,已经十六岁了,个子比姜霏高了大半头,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比赛一上来对方就用高压发球和网前截击连下两局,姜霏在第三局才找回节奏连追了三局把第一盘拖进抢七,但抢七里对手的经验优势太明显了,几个关键分全部拿下,第一盘姜霏6-7输掉。第二盘开局她连破对方两个发球局取得4-1领先,但对方的教练在局间叫了暂停调整战术,回来后改变策略用高吊球反复消耗姜霏的体能,两人从4-1打到4-4又打到5-5,最后姜霏在第十一局自己的发球局里连续两次双发失误送掉了比赛。

赛点落地的时候姜霏听见全场安静的片刻里球拍从手里滑出去掉在硬地上的声音——哐啷一声,很轻,但耳朵听得很清楚。她弯腰把拍子捡起来,走到网前和对方握了手。那个高个女孩拍了拍她的肩膀用英语说"打得很好",然后转身去和教练拥抱庆祝。

姜霏走回休息区坐下。老麦克递过来一瓶水和一条毛巾,她接过来没喝水也没擦汗,只是把毛巾搭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磨破的掌心发呆。右手掌根那块皮今天彻底磨破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边缘沾着细小的灰尘和白色的止汗粉,一道浅浅的血丝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

她盯着那道血丝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跑过?"

老麦克正在旁边收拾东西,闻言愣了一下:"什么?"

"奔跑,急停,变向。"姜霏用左手拇指指了指自己的右腿膝盖,"我每次急停的时候膝盖是这么弯的——"她比了一个向内侧微旋的角度,"脚尖先着地,重心压在前脚掌上。这个动作不是我学的,是我上场的时候身体自己做的。我在想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跑过,可能跑得更久,在别的地方,对着别的东西。"

老麦克看着她。球场边的照明灯在这个角度把她额头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那颗汗珠挂在她左边眉梢上颤了颤始终没有掉下来。

"你以前在青岛可能跑过更多。"老麦克说,耸了耸肩,把球拍收进拍套里拉上拉链。他显然把这当作一个疲惫的小孩说了句胡话,没有深究的意思。

姜霏低头用毛巾擦了擦手心的汗,破皮的地方碰到毛巾纤维刺刺地疼了一下。她把毛巾拿开,低头看掌心那道细小的血丝,它从掌根一直延伸到生命线的末端,像一条细细的红线在掌纹中间穿行。青岛两个字刚才划过太阳穴的时候确实跳了一下,像有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拨动了,她甚至闻到了一瞬间的海风味道,咸腥的潮润的——可那个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赛场广播播报下一组比赛安排的声音淹没了。她试图重新抓住它,青岛,红砖楼,梧桐树,乒乓球台,那个穿蓝白条纹的少年——可她脑海里的画面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搅碎了,波纹一圈一圈扩大把一切都模糊成了光斑。

"走吧,"老麦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打得已经很好了,四强。明年再来。"

姜霏站起来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弯腰拍了拍球裤膝盖上沾的灰。球场旁边的照明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硬地面上像一道深色的墨迹。她把拍子背好,跟着老麦克走出了场地。走到场边出口的时候她回头望了一眼,刚才比赛的那片场地上另一组选手正在准备入场热身,网球落地的砰砰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随身带着的贝壳握在手里,拇指沿着螺纹走了半圈又放了回去。冬天快要来了,英国的风开始冷了,从球场入口灌进来吹得她刚干了汗的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天花板的白色漆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向墙角,像一条分叉的河流。她想了一件事想了很多遍:如果身体的记忆能保留,那感情的记忆呢?如果肌肉能记住怎么挥拍,那心能不能记住怎么想念一个名字都记不住的人?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上有她白天用铅笔轻轻画的一个小圈,画在视线水平的位置,像一个没有填满的零。她伸出手指在那个圈圈中央按了一下,指尖触到冰凉的墙面又收回来。

第二天她在早餐桌上对父母说了四个字:"我想回国。"

母亲手里端着牛奶杯,闻言杯子在桌面上顿了一下,牛奶晃出来溅了一小滩在桌布上。"回哪里?"母亲问,语气里有一种明知故问的紧张。

"中国。"姜霏说,声音平稳,手里的吐司没有放下,"我想回去。我想回青岛看看。"

父亲放下咖啡杯,咖啡在杯底打着旋。他看了姜霏很久,目光从她平静的脸移到她放在餐桌边缘的左手,她的左手正攥着那枚贝壳,指腹摩挲着螺纹边缘。

"你明年夏天有世界青少年组的比赛,"父亲说,声音平缓,"教练说你的排名如果保持下去能拿到外卡,回国的话——"

"世界青少年组可以代表中国参赛。"姜霏打断了他,把吐司放下,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父亲的眼睛,"教练前天晚上打电话告诉我的。他说国籍在哪边就代表哪边参赛。我想要中国护照。"

餐桌安静了片刻。窗外那棵橡树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敲着窗玻璃,笃、笃、笃的节奏很慢。母亲和父亲交换了一个视线,那个视线很长,长到姜霏低头把自己那杯牛奶喝完了一整杯再抬头看他们的时候两个人还在互相看着。

"你确定?"父亲问。

"确定。"

"你离开英国的话这边的训练资源——"

"中国的网球资源不比这边差。"姜霏说,"而且——"她顿了顿,下面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没想清楚为什么会那样说,"我想在离那个梦更近的地方打球。在这里打的时候我总觉得隔了一层,球和拍子之间隔了什么,说不上来。但我回国可能就没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他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大概已经凉了,他喝的时候眉心微微蹙了一瞬。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看着姜霏的眼睛。

"我跟你妈商量一下。"

"好。"

姜霏把贝壳放回口袋里站起来准备去上学。走过餐桌末端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母亲。母亲的手还握在那只牛奶杯上,指节泛白。

"妈,你不想让我回去吗?"

母亲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笑得很快。"没有,你回不回去是你的决定,妈支持你。"她把牛奶杯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去上学,要迟到了。"

姜霏没再追问。她背起书包出了门,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清冽的干冷。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深蓝校服的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路边的联排别墅门口有邻居在给草坪浇水,水雾在低温里形成一小片薄薄的虹彩,转瞬即逝。她走过那片水雾的时候有几滴飘在她脸上,凉的,像那年秋天车祸时的雨,但轻得多。

从那天开始生活被两种节奏牵引着:白天的课业和老麦克体育馆里的训练,夜晚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想那座她记不太清的城市。她在网上搜青岛的照片,红瓦绿树碧海蓝天,老城区的照片里偶尔能看到一些旧式居民楼的轮廓,红砖、水泥阳台、窗台防盗网上攀着枯萎的藤蔓植物。她盯着那些照片看很久,把每一张放大到像素模糊的程度去搜索任何可能唤醒记忆的细节——某扇窗户的形状、某段围墙的颜色、某棵树的姿态——但什么都没有。那些照片对她来说就是照片,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声音,像看一本别人的家庭相册。

但她还是想回去。

第二年春天,英国青少年网协的排名表上姜霏的名字升到了U14组第三位。老麦克把那页打印出来的排名表钉在体育馆布告栏上的时候特地把她叫过去看,她站在布告栏前面看着自己的名字——"Fei Jiang"——排在第三栏,前面两个名字都是英国人。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有太多兴奋的表情。

"你不高兴?"老麦克追上来问。

"高兴。"姜霏说,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转脸看他,"真的高兴。但我的高兴好像不在排名表上。我也不知道在哪。"

老麦克那双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他比姜霏高了一头,低头看她的角度让体育馆走廊顶灯的光在他头顶形成一圈光晕。"你的高兴在哪?"他问。

姜霏想了想。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四月的伦敦,梧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在别处,"她说,"等我找到了再跟你说。"

那个暑假来临之前,姜霏正式放弃了英国国籍恢复中国国籍。手续办了好几个月,跑了好几趟不同的政府部门,填了无数表格。最后一天从移民局出来的时候母亲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姜霏走在前面几步,回头看着母亲站在阳光里微微眯着眼看天的样子,忽然觉得母亲的表情像在告别什么。

"妈,你还好吗?"她走回去挽住母亲的手臂。

母亲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挺好的,"母亲的声音轻轻的,像四年前的雨夜一样轻,"挺好的。你长大了。"

2005年初秋,姜霏十五岁,独自搭上了从伦敦飞往北京的航班。母亲没有送她到登机口,在安检入口前抱着她抱了很久,久到姜霏后背的T恤被母亲的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她不太懂母亲为什么哭——自己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回国训练和比赛,又不是生离死别。但她在安检门回头的时候看见母亲站在玻璃墙后面朝她挥手,嘴唇动了动,那口型姜霏没看清,被安检的传送带推着往前走远了。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她大部分时间在睡觉。睡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非常遥远非常模糊的乒乓球落地的嗒嗒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她不认识的坐标在黑暗中持续发射着信号。她从梦里醒来的时候舷窗外是中国的海岸线了,云层底下是灰蓝色的海面,一片一片白色的浪花在浅滩上画出曲折的线。她把额头贴着舷窗看下去,那些浪花的形状一圈一圈的,像螺旋。

飞机降落的时候首都机场的跑道上有一层薄薄的雨,雨刮器扫开的水痕让她恍惚了一瞬——那种倾斜的、不断被覆盖又不断被刮开的雨痕形状,和她四年前初到伦敦那天一模一样。她从舷梯上走下来踏上中国土地的那一刻,左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的瞬间,小腿深处某根筋微微抽搐了一下。

像扎了根。

她站在停机坪上抬头看天,北京的初秋天很高很蓝,云稀薄地浮着,阳光穿过云层在跑道上投下移动的阴影。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混着灰尘和远处柴油味道的气息,和伦敦那种潮湿清冷完全不同。

但她觉得踏实。

来接她的是国家网球队青训部的一个工作人员,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红色运动外套,举着一张写了她名字的纸板在到达大厅里晃。她走过去自我介绍的时候对方打量了她几眼笑了:"比照片上小啊,走吧车等着呢。"

车开上机场高速的时候她靠着车窗玻璃往外看。路两边是一排排快速后退的白杨树,树叶子在秋日的风里翻转着露出银灰色的背面,像一层层翻动的鳞片。远处有灰色的建筑群错落在平原上,塔吊的剪影立在黄昏橘红色的天空里,安静而缓慢。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贝壳来握在手心。螺纹的触感已经磨损了一些,三年的摩挲让它边缘变得圆润了,但中心那个漩涡还在。她拇指沿着最后一圈走到底,在正中心停住。

车开过一座桥的时候她看见桥下的河面上反射着落日的碎金,波光粼粼地漾动着,一圈一圈的,无数个同心圆一个套一个地扩大又消散。

她把贝壳收进口袋,坐直了身子看着前方。

前方是一条延展的公路,路的尽头是北京城区的万家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了。那些光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橙红色的模糊轮廓,像一片被点燃的海。

"青岛,"她轻声自语,声音被车窗外的风盖住了只有自己能听见,"过阵子我会去的。"

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在她脸上,干燥而温热,带着一种她分辨不出却莫名想哭的气味。她吸了吸鼻子没有哭,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丝缝,让更多的风灌进来。

车在高速路上一直往前开。后视镜里伦敦的那个秋天已经彻底看不到了,前方是中国的夜,墨蓝色的天穹底下铺着无边无际的、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她坐在后座靠着椅背微微闭上眼,风从窗缝持续地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盖在脸上。

她没有伸手去拨。

就这样吧,她想。乱就乱着,总有认全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