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黄昏落下来的时候,姜霏正在喝一碗小米粥。
粥是母亲从医院食堂打的,稠度刚好,米粒熬开了花,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用左手端着碗,右手攥着勺子一勺一勺往嘴里送,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脆。母亲坐在旁边叠衣服,把洗好的病号服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手指压平每一道褶皱。窗户开了一线缝,晚风挤进来带着青草和雨后的湿气,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胀。
姜霏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到床头柜上。柜子上的蓝灰色相册被母亲收起来了,换成了一个插着几朵白色小雏菊的玻璃瓶,瓶身的标签还没来得及撕。她盯着那几朵雏菊看了几秒,花瓣边缘有一点焦黄,大概是插了三四天的缘故。
困意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了。
不是普通的困,是那种从脊椎底部往上爬的倦怠感,像整个人被什么软性的重物压住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挂在眼角,含糊地对母亲说:"妈,我想睡一会儿。"
母亲走过来帮她调整枕头,把被角掖好。姜霏躺下去的时候后脑碰到枕头的那一瞬有一阵极轻微的嗡鸣声穿过耳膜,像远处有人在弹一根绷紧的弦。她还没来得及想那是什么,意识就已经沉下去了。
灰白色的光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上来。这次她预先知道了——知道自己要进入梦了,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虽然不确定具体是哪一段。她甚至试着在意识下沉的过程中保留一点清醒的观察力,像一个潜水员在沉入深海之前记住海面的颜色。
但她没能保留太久。灰白的光开始振荡,熟悉的涟漪一圈圈扩大,新的画面从中间浮现出来。
是一段楼梯。
水泥台阶,磨得发亮的踏面边缘,扶手是铁质的刷了绿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楼梯的转角处有一扇小窗,窗玻璃上贴着半张褪了色的窗花,红色的剪纸已经泛成淡粉,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光从窗外斜着打进来,在台阶上切出一块斜斜的菱形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慢悠悠地上下翻飞。
姜霏认出那楼梯了。青岛老宅的楼道,一楼到二楼的转弯处,墙上总有人用粉笔写一些电话号码和"办证"的字样,被谁用抹布擦过又没擦干净,粉笔灰渗进墙皮的毛孔里留下一层浅浅的灰影。她小时候每次从外面回来跑上楼的时候喜欢数台阶,从一楼到二楼是十二级,她跑到第八级的时候总会跳过去,一次跨两级,然后膝盖弯着在第九级上顿一下,再接着跑。
楼梯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比上次梦里看见的大了一些,大概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T恤,领口松垮垮地露出锁骨上方一块皮肤。他坐在第七级台阶上,脊背挺直但肩膀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正摆弄着一堆细小的东西。
火柴棒。一盒红色的火柴倒在旁边的台阶上,火柴梗散了一地,粗粗细细的烧过的没烧过的混在一起。他正从那些火柴梗里挑出相对完整的一根,用指甲把烧焦的黑色头部掐掉,露出浅黄色的木茬,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横搭在另外两根已经架好的火柴梗上面。火柴梗太细了,比牙签还细,横搭上去的时候微微地颤,他的手很稳,指尖的力道控制得极精细,但搭到第三根的时候那个小小的结构还是垮了,几根火柴梗骨碌碌滚下台阶,弹跳了两下停住了。
少年低低地"啧"了一声,肩膀垮下去半寸。他没有马上重新开始,而是往后靠了一级台阶,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散落在台阶上的火柴梗发呆。
就在这时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脑袋从楼梯拐角探了出来。
还是那个小女孩。这次她大概七八岁了,羊角辫换成了一根马尾辫扎在脑后,额头光光的,穿一件淡黄色的短袖衬衫,胸口别着一枚塑料小蝴蝶胸针。她手里攥着一块什么零食,看见满台阶的火柴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那种六七八岁小孩特有的、看见了好玩的事情就藏不住的笑——她蹬蹬蹬跑上几级台阶蹲在少年旁边,把手里的零食塞进嘴里叼着,腾出两只手去捡散落的火柴梗。
"又倒了?"她的嘴被零食堵着,声音含含糊糊的。
少年转过头看她。他的脸在姜霏的视野里依然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光影的起伏。但他转头时的动作很熟悉,脖颈转动的角度、肩膀跟着微侧的姿态、下巴抬起来回应小女孩的高度——这些细节让姜霏的胸口猛地抽紧了一瞬。
"这房子太难搭了,"少年的声音在梦境里仍然是无声的,但嘴型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最后一根老放不稳。"
女孩把捡回来的火柴梗拢成一小把递过去,油腻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少年接过火柴,低头重新开始搭。这一次女孩没有走开,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也捡起一根火柴梗,学着少年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搭上去。她的手小,控制力差,第一根放上去就歪了,火柴梗滑下来砸在少年手背上。
少年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了看女孩。他的嘴唇动了动,姜霏读出他说的是:"你手上有油,滑。"
女孩把手心摊开看了看,刚才那口零食确实油汪汪的,沾了一手。她不好意思地把手往自己裤子上擦了擦,擦了又擦,擦得裤子膝盖上印出两个深色的油印子,然后重新捡起一根火柴梗,这次小心多了,用指尖捏着最末端,屏住呼吸慢慢往结构上搭。
少年没有催她。他把自己的手收回来,让她自己试。女孩的舌尖从嘴唇之间露出来一点,眉头皱着,呼吸都放轻了。那根火柴梗晃晃悠悠地被架上去——碰到了两根支撑柱——她的手指慢慢松开——火柴梗立住了。虽然歪了一点,但确实是立住了,没有塌。
女孩猛地呼出一大口憋了许久的气,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我搭上了!"她的嘴型夸张得每一个音节都撑圆了,马尾辫因为兴奋甩了一下扫在少年肩膀上。
少年的手抬起来,落在女孩头顶,揉了揉她的发心。那个动作姜霏已经看过几十遍了,每一段梦里他总是这样揉她的头顶,力道轻而自然,像一种无意识的、做了太多次已经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记忆。但这一次,因为女孩的角度偏了一点点,姜霏从侧面的缝隙里看见少年垂下来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手背外侧有一块淤青。
那块淤青不大,大概一元硬币的面积,颜色是深紫偏蓝,边缘泛着淡淡的黄绿色——是已经沉淀了一两天的旧伤。但淤青的形状很特别,不是撞击之后那种不规则的一滩,反而轮廓分明,中央一小块深色区域,周围几道浅色的纹路放射状散开,看上去像一个小小的图案。
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
姜霏看见那只"刺猬"的时候,胸口涌上来的那种酸楚几乎让她从梦里惊醒。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记得在何时何地见过那个形状的淤青,可她的身体记住了——后脑的某个深处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从那里窜出来,沿着颈侧蔓延到左肩。那个位置正好是车祸时安全带勒过的地方,三个月前的淤痕早就散了,可神经末梢的记忆顽固地保留着。
画面在这时候切了。
像有人按了遥控器上的"跳转"键,楼梯和火柴和少年瞬间坍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爆炸开来,灰白色的碎片四面飞散,又很快重新聚拢成一幅新的画面。
楼道。还是那个楼道,但从下往上的视角,靠近一楼出口的位置,水泥地面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大概是常年阴湿的地方长了薄薄的青苔。小女孩蹲在那块深色区域的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的,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脸埋在胳膊弯里。
她在哭。
抽泣的声音梦境里依然是听不见的,但她的肩膀抖动的幅度足够大,小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偶尔抬起脸来用袖子擦眼睛,脸上全是泪痕和蹭上去的灰。她的右腿膝盖上破了一大块皮,红彤彤的,破了的地方渗出细密的血珠,旁边有一圈尘土沾在伤口边缘,看起来是跑的时候摔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了。
姜霏看着那个膝盖上的伤口,腿上对应的位置隐隐约约麻了一下。她记得摔跤的感觉——那种先是一阵发懵的空白,然后热度从破皮的地方漫上来,接着才是尖锐的刺痛。小女孩一定很疼,因为她哭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嘴张着却没声音,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急促的,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的。少年出现在画面里,这次他穿着一条深灰色的运动长裤和一件白色圆领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从楼上直接冲下来的。他跑到女孩面前蹲下,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了看她的膝盖,眉头猛地皱起来。
女孩抬起泪汪汪的脸看着他,嘴里说了句什么。姜霏读出她的嘴型:"绊到台阶了。"
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叠成小方块按在伤口旁边,轻轻地把周围的灰尘擦掉。他的动作很轻,但碰到破皮边缘的时候女孩还是瑟缩了一下,嘴一扁又要哭。少年伸手用指背蹭掉她脸颊上挂着的泪珠,然后做了一个手势——他竖起食指在嘴唇前面比了一个"嘘"的姿势,然后站起来转身往楼道外面跑。
姜霏看着他的背影跑出楼栋门,蓝白条纹在门口光线的逆光里模糊成一个晃动的轮廓。画面切到楼道外面,一棵梧桐树底下的冰柜,少年弯着腰从冰柜里抽出一根绿豆冰棍,付了钱又跑回来。他跑的时候膝盖抬得很高,脚步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梦境里虽然听不见,但姜霏能看到他每一步下去地砖缝隙里都溅起一小撮灰尘。
少年重新蹲回小女孩面前,把那根绿豆冰棍举到她面前。冰棍刚从冰柜里拿出来,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绿色的豆沙透过包装纸隐约可见。女孩抽抽搭搭地看着那根冰棍,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没干,但她的哭声渐渐停了。她伸手去接,少年却往后缩了一下,把冰棍拿远了一点。
"不哭了就给你。"他的嘴型说得慢慢的,每一个字都清晰。
女孩扁着嘴又抽了两下,最后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伸出一根手指头朝冰棍点了点。少年这才把冰棍递到她手里,她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绿豆沙的绿色汁水立刻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色T恤的胸口上,晕开一小片淡绿色的印子。
少年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蹲到她侧面,把她的右腿轻轻抬起来搭在自己膝盖上,从纸巾包里又抽出一张,沾了一点冰棍化出来的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冰水有镇痛的效用,女孩这次没躲,一边咬着冰棍一边低头看他处理伤口。绿豆汁还在往下滴,这次滴在他深灰色的运动裤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擦。